甲醛味,霉味,隔壁隔断房传来的呼噜声,头顶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十分的刺眼。
她想起来了。
这是城中村那栋握手楼的四楼,一套三室一厅被隔成八间,六个室友,公用一个厕所一个厨房,月租三百,押一付三,水电另算。
姜无许端起杯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锈水先流了几秒才变清,她把烟头和瓜子壳倒掉,指甲抠着杯壁上的痰渍,胃里一阵翻涌。
不对,这不对啊,她明明在胤渊宗,明明在泡锻骨池,明明在……
手机在房间里突然响了起来。
这阵刺耳的闹钟铃声,六年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起的铃声,瞬间把她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全部打断。
身体比意识快。
姜无许迅速扔下杯子冲回房间,抓起床头的工牌带子往脖子上套。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那堆旧衣服里面翻找还能穿的。
地铁站,早高峰。
姜无许被人流裹挟着往车厢里塞,后背贴着一个满身汗臭的陌生男人,左边有人的背包拉链硌着她的肋骨。
车厢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
她也麻木。
脑子里关于修仙的记忆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中间的很多细节也褪色。
到底哪边是真的?
“姜无许!九点十五了你才来?迟到第几次了?这个月全勤奖别想了!”
光头的主管拍着桌面,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旁边工位的同事低着头,嘴角往上勾着,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
姜无许坐下来。
电脑开机,邮箱里面有四十七封未读,第一封是客户凌晨两点发的,标题写着方案全部推翻重做,明天上午要。
她的手搭在键盘上,双手的手指一动不动。
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姜无许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挤地铁,挨骂,加班,回到那间发霉的隔断房,倒在床上,闭眼,再被闹钟吵醒。
室友往她晾在阳台的衣服上弹烟灰。
主管把别人的锅甩到她头上,当着全组的面说:“就你这水平,实习生都比你强。”
客户打电话来骂了四十分钟,她全程说好的、是的、马上改。
第五天晚上,姜无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小哈长什么样了。
那只灰白色的狗,冰蓝色的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第六天。
姜无许开始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不是那种文艺青年式的感慨,是真真切切的、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倦,每呼吸一次都觉得累,每睁开一次眼都觉得多余。
她不想死,但她也不想活。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第九天,深夜十一点半。
茶水间的灯是坏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透进来一点光。
姜无许去接热水,刚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关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姜啊,这么晚还没走?”
主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酒气,姜无许转过身,那张油光发亮的脸凑的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鼻头上的黑头。
“周主管,你喝多了。”
“没多没多。”
肥厚的手掌搭上她的肩膀,顺着往下滑,
“小姜,你转正的事,我一直在帮你争取。你也知道,现在竞争激烈,得有人说话才行……”
姜无许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饮水机。
“你别这样。”
“别什么别?”
那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的骨头发疼,
“我对你够好了吧?别人加班我让你先走,绩效给你打B+,你心里没点数?”
姜无许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
“放开!”
“你喊什么喊?这层就咱俩,你喊破喉咙也没有用。”
姜无许抄起饮水机上的热水杯,连水带杯子砸了过去。
滚烫的水泼在那张脸上,惨叫声响起,手腕上的禁锢松了。
姜无许拽开门锁冲了出去。
走廊,电梯,大堂,旋转门。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姜无许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她没带伞,没带包,手机还在工位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雨水打在头顶,顺着头发往下淌,很快全身就湿透了。
姜无许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变成了上坡,然后是台阶,她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天桥上。
桥下是六车道的马路,车流稀疏,尾灯在雨水里拖出红色的光带。
栏杆很矮。
姜无许的手搭上去,金属冰凉,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很轻,很温柔,充满诱惑力。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不用再挨骂了,不用再被人欺负了,不用再每天早上强迫自己睁开眼。
那个修仙的梦根本不存在,没有什么胤渊宗,没有什么宗主老爹,没有什么灵石和法宝,你就是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姜无许的身体往前倾。
雨太大了,栏杆太滑了,地面的积水让鞋底打滑。
她的重心完全越过了栏杆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
桥下的积水里,有什么东西飘了过去。
那是一盏黑白相间的花灯。
小狗的形状,耳朵竖着,尾巴翘着,脑袋歪向一侧。
这花灯是哪里来的?
明明城市文明管理规定已经禁止放花灯了呀?
姜无许只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脑海里忽然涌入一些记忆碎片。
自己捡到一只哈士奇,和它一起打怪升级,它告诉自己绑定了空气净化器……
姜无许猛的睁大了双眼。
对,空气净化器。
这不是它在那个玄幻世界的金手指吗?
那个跳下去的声音倏忽远去。
姜无许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要回去。
她还要和曌影一起走上人生巅峰呢?怎么能死在这?
花灯顺着积水漂远,黑白相间的纸狗在雨幕里晃了两下,被冲进下水道口,消失不见。
但那个画面已经够了。
姜无许的手从栏杆上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