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走进校园。这是县里唯一的中学,几排红砖平房就是教室,中间有个不大的土操场,立着个破旧的篮球架。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她径直上了二楼,找到初一年级教师办公室,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周寒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三位老师正在伏案工作。靠窗那张桌子后,坐着她的班主任杨老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杨老师。”周寒星走过去。
杨老师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周寒星同学?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周寒星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杨老师放下手里的钢笔,仔细打量她。这个学生他印象很深,是下面村子的,家里只有母亲,父亲栏填的是“牺牲”。但母亲坚持送她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前些天家里出事请假,他还担心这孩子会不会辍学。
“那今天来上课?”杨老师问。
“不是。”周寒星顿了顿,“杨老师,我想办理休学。”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都抬起头看过来。
杨老师眉头一皱:“休学?为什么?是因为家里困难吗?学费的话,学校可以申请减免。”
“不是学费的问题。”周寒星摇头,“我母亲已经给我准备好了这学期的学费。我想在家自学,等期末考试的时候再来。”
杨老师愣住了:“在家自学?这能行吗?”
“我母亲前几天意外去世了。”周寒星声音平静,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年纪大、身体不好的姥爷。我想在家学习,也能照顾家里。”
杨老师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这个孩子的难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刚失去母亲,要独自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老人,可是在家自学?
“你在家能看得懂吗?”杨老师担忧地问,“初一的课程虽然不难,但没人指导,很容易走弯路。”
“我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学校问您。”周寒星语气坚定,“每个月我来一次,把不懂的题带来请教。期末我一定来参加考试。如果成绩不好,下学期我就回学校住校,安心学习。”
杨老师看着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太多。
“那这个学期就先这样。”杨老师最终点了头,“但期末考试,你必须来。如果成绩下滑太多,下学期必须回校。”
“好。”周寒星点头,“另外,杨老师,能帮我找一套初二的教材吗?我想在家把初一的学完,就预习初二的。我想试试,明年能不能跳级考高中。”
“跳级?”杨老师吃了一惊,“你?”
“我想早点毕业。”周寒星没多说。
杨老师想了想:“其实你可以考虑考中专。三年出来就能分配工作,能早点养活自己和你姥爷。高中还要三年,大学更难。”
“我考虑过。”周寒星道,“但我想试试。”
杨老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给你找教材。你等等。”
他起身去隔壁的储物室,不一会儿抱着一摞旧课本和练习册回来:“这是上届学生用过的,有些笔记,但不影响使用。你拿回去好好学。”
“谢谢杨老师。”周寒星接过书,放进背篓。
“还有,”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两支铅笔,“这个给你。在家学习也要认真做笔记,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周寒星接过,真心实意地道谢:“我会的。”
离开办公室,周寒星朝教室走去。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学生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她走到初一二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寒星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叫刘小娟,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周寒星?你不读书了吗?”刘小娟小声问。
这话一出,教室里又嗡嗡议论起来。
“肯定是辍学了呗,她娘死了,谁供她读书?”
“农村的女孩子,读个小学就不错了,她还读到初中。”
“听说她爹早死了,现在娘也没了,克父克母的命。”
一个高个子男生故意提高声音:“周寒星,你要嫁人了吧?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啊!”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小娟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敢。周寒星却像没听见,自顾自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几本课本,两个作业本,一支秃了头的铅笔,还有半块橡皮。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背篓。
“周寒星,”刘小娟忍不住又问,“你真的要嫁人了?”
周寒星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没有。”
背篓装满了。她背起来,转身朝教室外走。
身后传来那个高个子男生阴阳怪气的声音:“装什么装啊,过不了两个月,肯定就传来她订婚的消息。农村女的,不都这样?”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男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寒星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她听见身后教室里的哄笑和议论还在继续。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杨老师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又多了几本参考书:“这些你也拿着。好好学习。”
“谢谢老师。”
周寒星又去了宿舍。她的铺位在女生宿舍最里面,靠着墙。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都不在,应该是去上课了。宿管阿姨帮她一起收拾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周同学,以后还回来住吗?”宿管阿姨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小声问。
“可能不了。”周寒星把被褥卷好,用绳子捆紧,“阿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唉,你这孩子?”阿姨叹了口气,帮她一起把被褥抬下楼,绑在背篓上面,“路上小心点。有啥难处,回来找阿姨。”
“好。”
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出校门,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的校舍,土操场,飘扬的国旗。这是原主曾经拼命想抓住的出路,也是母亲用生命托举的希望。
她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离开学校,周寒星没有立刻去汽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没什么人。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分钟,确定前后无人,这才停下。心念一动,背上的重负瞬间消失,书、被褥、杂物,全都收进了空间。
背篓空了,她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