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垂下眼。
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半响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儿。
“你说得对。她亏欠这孩子的,太多了。”
“不是一句‘想你了’就能弥补的。”
“不过还好……”
“时安有你,是他的福气。”
说完,顾寒霆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封,递过去。
“拿着。”
江念接过,手指捏着那叠钞票的厚度,没立刻打开看。
“先生,这是……”
“时安这些日子的进步,有目共睹。”
顾寒霆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你值得。”
江念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先生。”
她没推辞,也没说太多客气话。
毕竟这是她努力工作换取的酬劳。
拿着这些,天经地义。
……
翌日。
晌午。
一辆乌黑锃亮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顾家门廊。
这是九十年代最负盛名的“虎头奔”,方正厚重的车身线条沉稳大气,在午后阳光下,漆面光可鉴人。
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停稳后化为几不可闻的宁静,只剩下车头熠熠生辉的三叉星徽,彰显着不凡的身份。
门房老周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被这阵低沉的引擎声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头望去,只见车门打开,一个女人款款走下车来。
她身着一袭米白色的亚麻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温柔的涟漪。一头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只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清丽。
她的皮肤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烈日的细腻与通透。五官并非惊心动魄的明艳,却组合得恰到好处,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秋水,望过来时,目光温润而沉静,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
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与温柔,还有着一股浓厚的书卷气与艺术感。
老周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谁。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板,手心冒出汗。
林晚走到门房前,停下脚步。
“您好,我是林晚。”
“想见见时安,麻烦通报一声。”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周喉头动了动,点头哈腰地应了:“我给里面打个电话通报一声,您稍后。”
随后老周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
顾老太太正在客厅侍弄那盆君子兰。
听见管家附耳禀报,她手里剪枝的银剪子“咔”地一声合拢,落在叶片边缘。
“这么突然?她说什么?”
管家垂手:“说是……来看看小少爷。”
顾老太太把剪子往红木桌上一放,手指按在叶脉上,用力到指甲盖微微发白。
半晌,她才吐出一口气。
“让她进来。”
管家应声退下。
顾老太太盯着那盆兰草,看了很久,才扶着椅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
林晚进门时,顾老太太已经坐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氤氲,遮住了她的表情。
林晚在客厅中央站定,微微欠身。
“妈,我回来了。”
态度恭敬,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顾老太太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别叫我妈,我担当不起!”
“还有……你还知道回来?”
“我以为你要留在国外,永远不回来了呢!”
茶杯搁在桌沿,磕出清脆一响。
“离婚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要追求你的艺术,说要自由。”
“时安才两个月大,奶都没断利索,你说走就走。”
“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林晚垂下眼帘。
“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什么辩解的意思。
毕竟事情已经做了,当初也下定了决心,力排众议。
现在说什么后悔,反而显得太矫情做作。
顾老太太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些积压了那么久的火气,翻涌着往上冲。
可到底,她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
“说这些也没用。”
“时安在楼上,念念在陪他。”
提到“念念”两个字时,她的语速慢下来。
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像是要刮出点什么反应。
林晚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真诚的暖意。
“寒霆电话里提过。”
“江小姐把时安照顾得非常好,我非常感谢她。”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一角。
那里铺着浅色软垫,散落着几个木制玩具,墙上贴着色彩柔和的图卡。
是江念布置的儿童活动区。
林晚的眼神里,掠过一点真正的欣赏。
“能把这里维护得这样专业又有温度,一定很不容易。”
顾老太太冷哼一声。
“自然是比你这个当亲妈的好得多。”
“你走的时候,时安日夜哭闹,睡都睡不安稳。”
“是念念来了,一点点把他哄好的。”
“现在都快五个月了,跟正常小孩没两样,还聪明得很。”
“如果不是因为有念念在……就你这样还想回来看时安?做梦!”
林晚安静地听着,对老太太的辱骂照单全收。
等老太太说完,她才轻声开口。
“我确实不配做这个妈。”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承认。
“但我想……尽一些责任。”
“想对他好一点。”
“毕竟时安是我怀胎九月生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