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棠的眼泪依然在肆虐,但那原本破碎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苏锦鲤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那顶帽子。
他突然低头看了看画册上的图案。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窗沿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路面蜿蜒向前,直通光明。
他果断把画册朝许小棠的方向推了推。
手掌摊开,放在膝盖旁,用力张了张嘴。
“安……安心。”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苏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那曾经躲在毛毯里瑟瑟发抖的孙子,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去拯救另一个破碎的灵魂。
并且说出了第二个字。
崽崽,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大英雄,奶奶坚信不已。
许小棠的瞳孔终于转了方向。
从帽檐上挪开,越过弟弟头顶的发旋,落在了苏锦鲤推过来的画册上。
灯是亮的。
黄色的。
像她记忆最深处那盏,挂在门框上方的灯泡。
每次爸爸回来,进了门,灯光从他的肩章上弹开来,亮闪闪的。
随后,她又看向被赵小兰稳稳抱在怀里的顾时安。
围嘴在。拨浪鼓也在。
目光再次转回苏锦鲤身上。
画册推出去,又收回来。画册依然完好无损。
【他们的东西……都没有消失。】
这个极其细微的念头刚刚萌生,江念的手指便果断向木盒移动。
“小棠,你看。”
江念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木盒的盒沿。
“咱们试一件小事。帽子靠在小巾上,你在这里数三下呼吸。三下之后帽子还在,你就可以抱回去。”
“时间一到,帽子马上回家。”
许小棠的手指在帽檐上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帽子还有实感,还摸得到。
然后,那顶沉重的军帽终于缓缓前移,无比艰难地靠向了小巾的边缘。
江念没有伸手帮忙。
这是许小棠自己理念的转变过程。
只有她自己愿意走出这一步才行。
别人的帮忙于事无补。
帽檐终于彻底贴合在细棉布上。柔软干净的布料稳稳托住了磨损的边角。
许小棠的手指从帽身上滑落了。
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张着,微微发颤。
江念的声音沉沉稳稳地托上来。
“一。”
“二。”
“三。”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江念的声音立刻跟上。
“好了。帽子可以回来了。想拿就拿。”
许小棠扑上去,抱住了帽子。
动作急切得像是怕多一秒帽子就会被吞掉。
军帽重新嵌进她的胸口,帽檐压着她的下巴。
她抱着帽子缩回了角落。
这一次。
她没有发抖!
呼吸依然急促,但手臂和指节的颤动彻底消失。
江念没有任何过度的夸奖。
她干脆利落地合上画册,把木盒盖子轻轻盖上,留下一条缝。
“帽子回来了。”
许小棠将脸深深埋进军绿色的布料中,双臂的力道,奇迹般地松开了一丝。
许小柏整个人贴着姐姐的后背,小脸蹭在她的肩胛骨上。
忽然,他的嘴唇动了。
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了两截奶软的音节。
“姐……”
“不怕……”
这道声音,引得在场所有人鼻尖一酸。
周婶紧紧咬着嘴唇,在这两个孩子身边守了大半年。小柏从牙牙学语的年纪生生退回去,退成了一个不出声的影子。她用过各种法子,逗过、哄过、急过、哭过,什么都没用。
此刻,这个孩子除了“姐”这个字之后,终于多说了两个字。
不怕。
他在安抚着姐姐。
许小棠的头从帽子上抬了起来。
水光潋滟的双眼里,彻底撕裂了空洞与麻木。那是对现实的清晰辨认。
她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抚摸着弟弟的发顶。
许小柏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没了声音,但嘴角微微弯着。
江念低声开口。
“小柏很勇敢。”
“小棠也一样。”
“你们一直都在保护彼此。以前是,现在也是。”
许小棠的手停在弟弟的发顶上。
【弟弟还在。】
微暖的心声破水而出,她抱帽子的双手,再次卸下了一层力道。
江念见好就收,果断拿起木盒,放在许小棠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棠摸摸这个盒子的边。”
“自己试试,看扎不扎手。”
许小棠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榆木的纹路在纱帘筛过来的白光里显得很安静,边角全部磨成了弧形,圆润得没有一丝棱角。
她伸出一根食指。
指肚碰了一下盒子的外沿。
触感是滑的,温的,带着木头本身的纹理感,不粗糙,也不凉。她的指头沿着盒沿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弧线,便缩了回去。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小棠跟小柏都很厉害。”
她转向周婶,语气平而定。
“大婶,回去之后,三件事记住。帽子不能强行拿走。不催她说话。不在孩子跟前反反复复地讲过去那些经历。”
“孩子什么都懂,她比我们以为的要明白得多。”
周婶用力点头,袖口擦着眼角,声音发哑:“我都记下了。”
“还有一条。”
“她愿意拿帽子就拿。她哪天自己愿意把帽子放进盒子里,那一天才是放的时候。在那之前,不要用任何方式暗示她应该放下。”
“记住。记得爸爸和继续长大,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周婶的嘴角猛烈地抽动了两下,怎么也压不住,只能拿手背抵着嘴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太太走上前,握住了周婶的手。
“姐弟俩过几天再来。跟之前一样,提前跟我说,我来跟顾家和念念通气。”
周婶连连应声。
许小棠抱着帽子,这一次,周婶伸出手想要试着牵着她,许小棠没有拒绝。
被周婶牵着手往外走。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都明白许小棠已经产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江念带来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袋微微偏转,视线越过肩膀,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只木盒。
只看了一眼,立刻回头,继续迈出大门。
许小柏跟在后面,小手还攥着姐姐的后摆。
走出门槛之前,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江念。
嘴唇嚅动了一下。
奶声奶气的两截音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春天里最先从泥土底下钻出来的那截草芽。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