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转过身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东西变规矩。”
他走到堂屋角落里,拖出那口旧木箱子。箱子是他爹当年打的,榫卯结构,厚实沉重,配着一把铜锁。
“布料锁这里头。钥匙我跟妈一人一把,爸那里放一把备用。不用的时候,锁死。”
“成品做完一套,编一个号。我这边建个账本,几号布裁的,几号缝的,几号清洗,几号打包,一套一条线,全记下来。念念说过要留底,咱就留到滴水不漏。”
张秀芬听着,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废布料呢?裁剩下的边角,也不能随便丢。”
“烧了。”江河说得干脆。“或者收到箱子底层锁着。别让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看出咱们在做什么。”
张秀芬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几块白棉布。日头正好,布料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河子。”
“嗯。”
“以后晾布改到后院去。前院的绳子收了。”
江河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妈想得细。”
“我不懂做生意。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妹子在城里给人家做活,那些大户人家信任她,买她的东西。这份信任比什么都值钱。咱们家要是从这头出了漏子,念念在那头就完了。”
“做不做得成大生意,我不敢想。但有一样。别让人说江家的东西不干净,别让人说江家的嘴不严。”
苏秀秀眼眶微红,使劲点头。
“妈,我记住了。”
江河走过去,把院子前头的晾衣绳解了下来,三两下卷成一圈挂到墙钉上。
分工从这一刻开始。
张秀芬管清洗和晾晒。她蹲在后院的石槽边上,用井水反复过了三遍布料。每过一遍,都凑近鼻子闻一闻。确认没有任何味道残留,才挂到后院的竹竿上。
苏秀秀管裁剪和缝制。她把念念寄回来的那张制作标准铺在桌面上,拿镇纸压着四个角。每裁一块,都拿尺子量三遍。第一遍量长宽,第二遍量弧度,第三遍比对样品。
不合格的,拆了重来。
江河管编号和记账。他从镇上买了个硬皮本子,封面写了“产品记录”四个字。每一套成品都有独立的编号,用铅笔写在包装布的内角上。
编号规则是念念在电话里交代的。年份加月份加顺序号。
他一笔一划记得工整,每条记录后面留两格空白,等念念那头验收后补签。
江大山,江明跟江流回来之后,得知消息,立马跟着一起看门,在后院帮忙打水,搬布料箱子,递剪刀。跑前跑后的,出了一脑门的汗。
一家六口人,在二十来平方的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
刘桂花家。
她翻出了压箱底的一块旧棉布。
布料是前年赶集时买的尾货。颜色发黄,手感粗糙,边上还有一道染色不均的痕迹。
刘桂花把布铺在炕上,用剪刀比划了半天。
她没有样品。没有尺寸。更没有制作标准。
她只知道一件事。
江念家做的那玩意儿,就是一块围嘴,能卖三十块。
三十块!
一块破布缝巴缝巴就三十块!
她不信这里头有什么了不起的门道。无非就是城里人钱多烧的,被江念那丫头忽悠了。
自己又不是不会缝东西。十几岁就跟着婆婆纳鞋底,满村的媳妇里,她的针线活排不了第一也排得上第三。
刘桂花拿起剪刀,咔嚓一下裁了一块布。
边角歪歪扭扭的。她没在意。
用洗衣粉搓了两遍,拧干,搭在院里的铁丝上。
等布干了,她坐在炕头开始缝。针脚粗粗拉拉的,一寸里走了四五针。线头在外面翘着,她用牙咬断了事。
缝完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嗯,也差不离嘛。”
她把围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洗衣粉的皂香味。
她觉得挺好闻的。
刘桂花把围嘴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她盘算着,等攒个三五套,找个由头去城里转转。
京都。顾宅。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
具体在哪条街哪个门牌号,她不知道。
但京都就那么大。姓顾的大户人家,打听打听总能找到。
到时候,江念能卖三十,她就卖二十。
不,十五。
便宜一半,谁不乐意买?
城里人就是人傻钱多!
顾家。
夕阳的残红铺在百叶窗上,像是在地板上撒了一层金箔。
顾时安睡得正沉。
两只小拳头攥着专属围嘴的角,胸口一起一伏的,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擦的口水痕。
江念坐在床边的矮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列清单。
就在这时,吴管家走了过来:“江小姐,你家里的电话。”
“好。”
江念看了一眼顾时安,帮他盖好了被子,叮嘱了赵小兰几句,便下去接电话。
“哥。”
“念念。”
江河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子克制的郑重。
“有件事跟你说。”
“二婶去小卖部打听过你寄包裹的地址。张大婶没说,把她挡回去了。但她应该又去了镇上邮局。”
江念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邮局那边说了什么?”
“不确定。大婶说她走的方向是往镇上去的,我去邮局问了一嘴,工作人员说有个女的来问过寄件记录,被拒了。”
“底单翻到了吗?”
“没有。工作人员说没给看。”
江河顿了一下:“但念念,我怕她多少听到了点什么。你之前填的收件地址,是顾家管家的名字吧?”
“是。”
“以后寄件的事……”
“哥。”
江念打断他。语气稳稳的:“从今天起,所有往城里寄的东西,收件人只写管家的代收地址,不写全名。外包装上不写婴儿用品,只写棉布件。包裹外面再套一层牛皮纸,不露内层标签。”
“她不可能靠这点信息找到顾家大门。京都这么大,姓顾的人家一只手数不过来。但保险起见,能堵的口子先堵上。”
“行。”
“家里做工的事呢?”
“变了规矩。”
江河把今天院里的所有调整说了一遍。
江念听完,嘴角往上抬了一截。
“哥,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周全。”
“总不能让你丢人不是?”
江河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很快又收回来。
“三十套的进度,秀秀说七天能赶出来。妈那关卡得严,洗一遍不满意就洗两遍。爸跟老二老三也帮着搬东西打水。”
“辛苦你们。”
“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在那头把外面的事守好就行。”
“嗯。”
挂了电话,江念转身时差点撞上管家。
管家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江小姐,老太太让我给您送杯水。她在客厅等您。”
“好。”
江念接过水,走进客厅。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折扇搁在膝头。看见江念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坐。”
江念走到沙发边坐下:“老太太。”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点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