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妮脖子一僵。
嘴唇发着抖。
她想顶回去。
这口气在胸腔里鼓了半天。最后顺着鼻腔泄走。她半个字也没顶出来。
江念没有乘胜追击。
她走回矮桌旁。拿起空白记录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递给周令仪。
“沈太太,这是今天回去之后的第一步。”
周令仪双手接过去。
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
“每天给一一单独的安静回应时间。十五分钟就够。不用逗,不用说太多话。他伸手你接住,他看你你就看回去。别主动松手,等他自己松。”
“二二这边,安静时给回应。大叫时不要立刻冲过去。让他试着用小声换关注,别让大声成为唯一管用的工具。”
“两个孩子每天分开安抚各一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剩余时间可以放一起。分开不是拆散,是让他们确认单独也能被看见。”
周令仪把本子连看三遍。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眶里压着情绪。
“江小姐,一一他……真的改得过来吗?”
江念点头:“孩子现在还小。改得过来。”
这句话落地极轻。
却彻底斩断了周令仪绷紧多日的心弦。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沈一一脑袋旁。肩膀无声起伏。
沈一一勾着衣角的手指。没松。
反而往布料深处又探了半寸。
方大妮立在原地。视线从周令仪移到怀里的沈二二身上。
沈二二正歪着脑袋冲她笑。
嘴巴咧得极大。牙龈光溜溜的。口水挂满下巴。
他冲她轻轻“咿”了一声。
方大妮鼻腔猛地泛酸。
她把那只挥过无数次巴掌的右手背到身后。用左手拿纸,替沈二二擦掉口水。
手劲第一次放到了最轻。
顾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走到周令仪身边,拍了拍年轻母亲的肩。
“令仪,哭够了就擦把脸。孩子的事有念念在,慢慢来。”
周令仪吸着鼻子,用力点下头。
用袖口擦了把脸,低头看着怀里沈一一勾住衣角的三根手指,嘴唇抿得发白。
方大妮抱着沈二二坐在另一头,右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布料。
沈二二窝在她臂弯里,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咿”。
音量比刚进门的时候掉了七八成。
每“咿”一声,他就拿眼珠子去找周令仪。
等到周令仪看他一眼,他才满意地闭上嘴,安静两秒,再“咿”下一声。
这套流程他已经重复了四轮。
江念正准备再说几句注意事项,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小兰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呼吸有点乱,额头沁着细汗,声音压得极低。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江念转头看她。
赵小兰快步走到她身边,弯着腰凑到耳朵旁。
“没哭,但是一睁眼就盯着门口。”
“我拿拨浪鼓逗他,不看。”
“我冲奶给他喝,不张嘴。”
“我把他那块细棉小巾递到手边,他攥过去了,但整张脸还是朝着门口。”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耳朵尖得很,全听见了。
她立刻放下折扇,语气里带着心疼。
“念念,你赶紧上去。时安等你呢。”
周令仪连忙接话,声音带着鼻音。
“江小姐快去,今天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方大妮嘴巴动了动,这回没出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乖乖窝着的沈二二,又看了看窗边周令仪怀里那个勾着衣角的沈一一。
两个孩子进门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变化大得让她心里发堵。
江念没有马上转身走。
她走到矮桌旁,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周令仪。
“沈太太,我上楼之前,您按这个做。”
周令仪双手接过去。
纸条上写着:
“一一保持现在的姿势,您抱稳了别换手。他勾着您衣角多久,您就抱多久。
二二每次轻声叫,您回头看他一眼,不用说话,看一眼就够。
十分钟之内不要换人抱,不要挪位置,不要上新东西。
保持安静,保持稳定。”
周令仪把纸条读了两遍,用力点头。
江念又看了方大妮一眼。
“方大妮,二二发出声音的时候,不拍他。”
方大妮嘴角绷了绷,低沉地应了个字。
“行。”
江念交代完,才回身冲赵小兰点头。
“走。”
两个人快步上楼。
楼梯转角处,江念脚步放慢了两拍。
侧门门框旁边,顾寒霆的身影还立在原处。
两臂交叠在胸前,视线落在江念背上,没挪开过。
“顾先生?”
江念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干嘛那么看着自己?
顾寒霆淡淡开口:“干得漂亮。”
“……哦。”
江念有点没崩住想笑,但很快控制好了表情。
“我去看看小少爷。”
“去吧。”
等江念消失在楼梯拐角,顾寒霆才收回目光,走进客厅。
“顾先生。”
周今仪抱着沈一一,按照江念的吩咐没法起身,只能感激地开口:“谢谢您家的江小姐,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知道一一跟二二原来是这样的表达……”
说着,周今仪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为了不影响到沈一一的情绪被迫压制下来。
“江念确实是个很优秀的育儿师。”
顾寒霆在矮桌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毫不吝啬对江念的夸赞。
先是顾时安,再到陆知知。
现在连沈一一跟沈二二都被管理地服服帖帖的。
顾寒霆把咖啡杯端起来,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窗边的沈一一,又扫了一眼沙发那头的沈二二。
两个孩子一安静一轻声,都比进门时判若两人。
周今仪频频点头,感慨道:“是啊,要是能再遇到江小姐就好了……”
方大妮脸色一黑,但看着如今无比乖巧的沈一一跟沈二二,她无话可说……
楼上。
江念走到婴儿房门口,脚步刻意放轻。
门半开着。
暖黄色的壁灯打在婴儿床栏杆上,光线温吞吞地铺了一层。
顾时安躺在床中央。
身上盖着薄毯,右手攥着那块细棉小巾,左手搭在肚子上。
脸,正对着房门方向。
两只黑溜溜的眼珠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他没哭。
也没哼唧。
就那么看着门口。
像一尊极小的,极倔强的雕像。
江念踏进门。
顾时安的视线立刻黏了上来。
她走近一步。
他的眼珠跟着转一寸。
再近一步。
再转一寸。
她弯腰站到床边的时候,顾时安的脑袋忽然往反方向一扭。
脸颊上的肉挤成一团,冲着墙壁。
不看她了。
江念脑子里那道熟悉的声音浮了上来。
【终于想起本少爷了。】
【楼下那两个吵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本少爷醒了。】
【醒了很久了。】
【数了门口那面墙上的花纹,三排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