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角,开解道:“其实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不该把自己困在过去。如果他们还在,一定不希望你就这么放弃自己。”
君玄眸中笑意无尽蔓延开来,璀璨至极:“我没有放弃自己。我只是想再努力地做一回自己。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沈湄一怔,有些不敢问。
君玄也没回答,看了眼她手里的烤肉:“给我的?”
沈湄点了点头,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在曙光营地的时候,我闻过你做的烤肉味道,很香。”君玄又往篝火前凑了凑,眉目舒展,非常认真地夸了一句。
沈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果然瞧见他眼底的笑意。
真的很爱笑呢。
可是心情更沉重了,怎么办?
这一晚的谈话没有任何结果。
不过,两人开诚布公后,君玄彻底变了。他变成了小战士口中那个爱笑、热烈、张扬,意气贯长空的将军。与沈湄说话时,坦荡又真诚,满是热忱。
两人成了朋友,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沈湄也一直没有放弃开解,活像个知心姐姐,耐心给君玄做着思想工作。
他总是在笑。
人还没劝好,灾难就先一步到了。
暴雨愈演愈烈,异能者们搭建的堤坝终究挡不住自然的力量,轰然垮塌。
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洪流挣脱束缚时发出的咆哮。
堤坝垮塌时,君玄正和沈湄一起,给公民们分发营养液。
听到动静,他微微一顿,神色平静地转头看向远处震动的峡口:“来了。”
沈湄心里忽然一紧,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低而沉:“你别做傻事。这都是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做的也够多了!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太蠢了。”
君玄没急着说话,反而把她的手反扣进掌心,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她。
他眼底盛着骄阳烈火,抬眼便似有锋芒万丈。
这一刻,天地都跟着亮了起来。
“我还没告诉你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目光移向从营舱快步冲出来的苍狼军士兵,声音放得很轻。
“海洪来袭时,我没有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守了,却没死。在曙光营地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明明还能再多做一点,再多抽一分战力,再撑久一刻,再决绝一些。可我没有。”
“我心有顾虑,害怕了。”
君玄收回目光,看向沈湄,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坦荡。
“这才是我的执念。”
他笑了,笑得肆意又张扬。
洪流从决口处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浑浊的水墙足有百余米高,翻涌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带她走。”君玄松开手,转身朝着峡口大步走去。
“给帝都传信,迅速撤离!”
“列队!死守!”
他声音凌厉高亢,周身满是一往无前的锐气!
“君玄!”沈湄望着他挺拔的背影,高声呼喊,却被卫兵死死抓住,“大小姐,我们必须离开!”
下一刻,君玄速度越快,身形如箭矢般跃入半空。
在暴雨与洪流的夹缝中,他的身躯猛然舒展,银白的毛发如月光般炸开,骨骼在轰鸣中迅速重组,化作一头银白的巨狼。
“吼——”
狼啸震彻整个苍狼要塞,带着拔地擎天的气势,直冲天穹,震碎了漫天雨幕,震得峡口两侧的山石簌簌滚落,震得每一个苍狼军战士胸腔发烫、眼眶发红。
七阶兽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银白色的光芒炸开,磅礴的能量汹涌而出,将整座峡口封得密不透风。
洪流撞上那层银白色的光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君玄四爪深深嵌入碎石,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银白色的毛发在狂风暴雨中猎猎飞扬。
苍狼军战士尽数化作兽形,抵御着铺天盖地的洪流。
沈湄怔怔望着这一幕,密密麻麻的雨线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疼。
银白撕裂雨幕,光芒照亮了整个天地。
若是平常,看到这般电影大片般震撼的画面,她一定会激动得团团转。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一切,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缓慢地停滞了一瞬。
哪怕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假的,是徒劳。
可那股无法抑制的情绪,依旧撞得她鼻尖发酸。
她真是看不得这种场面。
卫兵拉扯着她往飞船的方向跑。就在即将登舱的那一刻,沈湄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倏然消失在原地。
沈湄没有打扰君玄,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心里盘算着救下他的几率有多大。
人力终究有限,很快,屏障就有了裂隙。洪流从这些裂隙挤入,营地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间,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沈湄低头看看被淹没的身躯,目光又落回君玄身上。
银狼的身躯开始崩裂。
一道又一道裂纹从肩胛蔓延到脊背,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涌出,迅速染红了他银白色的皮毛,一道又一道,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
血液顺着毛发滴落,渗入他周身的银白屏障。
原本有了裂隙的光壁似乎更坚固了几分。
沈湄瞳孔一缩,知道他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疯子!”
她咬着牙暗骂了一声。
她和君玄与旁人不同,他们俩人在意识空间的消耗,是不可逆转的。
君玄是真的不想活了。
阻挡了几秒呢?
五秒?三秒?或者更少。
洪流彻底撕碎了屏障。
眨眼间,银狼支离破碎的身躯便被吞没,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洪流的咆哮之中。
天地之间,只剩下水。
在一切都吞噬的瞬间,沈湄瞬移到了君玄的身边,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躯。浑浊的水流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他什么都看不清,意识正在涣散破碎,却依旧能感受到这个怀抱的温度,以及抱住自己的手臂,有多么坚定。
明明是假的,还要豁出去陪着他一起死?
沈,湄。
她是叫沈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