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代表欢庆的木仓响后,随之落下的不是鲜花和彩带,而是泔水。
油脂、软烂发臭的剩饭、啃剩下的骨头、腐烂的菜叶,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混杂在浑浊黏腻的灰黑色汤水中,劈头盖脸淋了沈昭宁全身,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味弥漫开来。
三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是一阵阵尖叫声、呕吐声、窃窃私语声,现场乱做一团。
尽管高台下的众宾客并没有被波及到,但所有人还是纷纷后退,更别提高台上的服务生、主持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台下跑。
宴华楼的经理们反应最快,震惊之后,赶忙招呼服务生们带着毛巾、清水、拖把等工具上台处理。
其次反应过来的是现场的媒体,一个个摄影师跟杂技演员似的,宋泠之亲眼看见一个扛着摄影机踩钢丝一样踩在三楼的围栏上,哐哐拍照。
这是真不怕死啊,到底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
“是谁?这是谁干的?!给老子滚出来!我&@%#……”
被泔水淋了半边的沈平江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着,被服务生和经理往台下请。
沈照棠同样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甚至等不及下台处理,当场脱了外套,抢过服务生提上台的清水就仰头给自己浇了几桶,才急匆匆离场。
最惨的自然是沈昭宁,她几乎整个人都被腐烂的剩菜剩饭给掩盖住了。
她浑身发抖,酸臭的味道让胃里翻江倒海,脸上满是黏糊腐烂的恶物,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张开嘴,怕那些恶心的东西流进她的嘴里。
往日娇贵矜傲的沈大小姐,此时此刻,在京云几乎所有豪门名流前,留下了最狼狈、最不堪的印象。
服务生们没一个敢上前,都远远拿着水桶往她身上泼,后来又接了根水管过来。
就这,台上仍旧呕吐声一片。
台下也乱得可以,谢观澜亲自出面,带领经理和服务生稳住宾客。
宋泠之离得很远,其实闻不到味道,但生理性的反胃还是直冲喉头。
“汪汪汪……”
尖细的狗叫声在舞台上响起,原本雪白精致的马尔济斯此刻被各种恶心吧啦的东西糊成黄黄白白的一团。
宋泠之恨自己视力太好,她清楚看见,那只狗在舔地上黏腻酸臭的腐烂物。
够了,宋瑜之是懂怎么报复沈昭宁的,也是懂怎么创死所有人的。
“呕……”宋泠之实在忍不住,背过身弯腰干呕。
这种事有传染性,她这一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像是突然被触发某种程序一样,也接二连三地发出干呕声。
顾寒峥眉头皱得死紧,他给宋泠之拿了纸,轻拍着她的背,护着她往厕所走。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二楼正对高台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又看向混乱不堪的舞台,也已经看不见许唯的行踪。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道不同寻常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往高台上去,在一众往外走的人流中分外显眼。
他直觉不对,下意识高声朝台上提醒道:“小心!”
谢观澜的视线最先看向他,又猛然看向台上,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女人已然冲上了高台,她手臂高高扬起,刀刃在奢华的水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银色光辉。
“沈昭宁,你毁了我,我要你偿命!”
女人毫不犹豫地朝沈昭宁扑了过去,清丽的面容扭曲着,左脸一道蜈蚣般的狭长疤痕,配上她狰狞恐怖的表情,宛如来索命的恶鬼。
高台上响起了沈昭宁惊恐的尖叫,原先不敢靠近的服务生们慢一步围过去救人,紧随而来的黑衣保镖们也一窝蜂冲上了高台。
“天呐……”宋泠之脸色发白,心底发凉。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持刀上台的是乔清月。
宋瑜之并没有和她提过这一部分,她知道的计划,只有把银色球体里的花瓣和彩带换成泔水,让沈昭宁当众出丑。
“别看了……”顾寒峥遮住她的眼睛,带她去了厕所。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宋泠之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想通了,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闭环,沈昭宁在新生舞会上借沈澄的手设计乔清月,反过来,今晚沈昭宁的生日宴,发生的一切都会推到乔清月身上。
真是好厉害的算计,让沈昭宁和乔清月这对之前的同盟自相残杀相互报复,这可比她让宋瑜之去报复沈昭宁还要高明得多。
用鞋底板想,也知道这不是宋瑜之能想出来的,宋瑜之在这里面的唯一贡献,估计只有泔水这个主意。
泔水球事发时,揽月楼就已经被封锁了,但封锁又不是断网,该传出去的早传出去了,宋泠之也是之后看到热搜才知道,今晚居然还有直播。
热搜待了没几秒就下去了,但沈家父子女三人被淋了一身泔水的各种直播截图却是禁也禁不完。
对于这种豪门事故,大家空前的有吃瓜八卦的心,网上各种讨论层出不穷。
网友们的行动力可不是吃素的,扒沈昭宁、扒沈家,网友们甚至直接扒到了乔清月,很快就扒出了柏斯特新生舞会上的乔清月案件。
一时间,关于沈家大小姐沈昭宁故意伤害的相关新闻热度空前高涨。
之后,甚至还扒到了谢观澜身上。
豪门千金、霸凌反霸凌、情感纠纷……宛如小说一般跌宕起伏的剧情让网友们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看着网上各种言论,宋泠之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比起报复之后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引起轩然大波的不安。
自己看小说的时候,看到反派干的坏事被网上曝光揭露,会觉得很爽,可现实真正参与进去,尽管她只是作为知道一些内情的旁观视角,也依旧能体会到网络舆论的恐怖。
慢慢的,舆论变了风向,声讨箭头从沈昭宁本身变为了批判豪门子弟恃强凌弱,贫富阶级矛盾更是将事件热度又升上一个台阶。
宋泠之突然一震。
说起来,《浮梦京云》这本书里,从结局来看,可以说是女主江舒映忍辱负重,对豪门特权的绝地反抗。
可如果,女主本来的目的就是挑起对豪门特权的声讨、就是想将京云一众豪门世家拉下马呢?
这听上去很疯狂,可又能说得通。
所以,女主混入了柏斯特,所以,女主精心策划帮宋瑜之报复沈昭宁和乔清月。
帮宋瑜之不是目的,女主也未必一定会杀宋瑜之,她不过需要一个进入京云顶级名利场的引子,需要一个将京云上流社会这团水搅得混乱不堪的引子。
宋泠之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女主这算什么?新时代的反特权抗争领头人吗?
不,宋泠之觉得根本没这么高尚。
书里,女主利用宋泠之的死亡,以替身的身份进入京云顶层社会搅动风云;现在,女主以乔清月和沈昭宁的自相残杀引动网络舆论对京云豪门的声讨。
这只是一个轻易将别人的血泪和生命当做工具的狠辣无情的人、一个满心疯狂的人。
沈家和谢家的公关能力不是吃素的,第二天,网上所有言论全部清除,不管是发图片、用谐音还是用字母大写,只要涉及昨晚的事的发言,全部露头就秒。
网络时代,掩盖一个热点的最好方法,是创造新的热点。
某某银行偷税、某大型食品企业食品安全不达标、某著名医院众多医生学术造假受贿行贿……
各种涉及社会大众切实生活的热点新闻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把那些豪门八卦给按了下去。
宋泠之等了三天,没等到宋瑜之联系她,她带上谢观澜那个手镯,主动去找了宋瑜之。
这三天,外面的世界一团乱麻,BS-Line上也大批讨论的帖子。
不过,吃瓜八卦的少,更多是在讨论这件事对沈家的影响。
至于事情的起因到底是什么,沈昭宁怎么样了,乔清月又怎么样了,很少有人关心。
从一篇篇理智分析沈昭宁事件对沈家的股价影响、如何将目前事件的舆论热度转变成收益之类的帖子中,宋泠之窥见了豪门社会的利益至上和冷酷无情。
这次,宋泠之是在金融系的教学楼下找到的宋瑜之。
不管是沈昭宁的事还是乔清月的事,都没有对宋瑜之产生任何影响,在女主的计划中,宋瑜之被干干净净地撇了出去,她很正常地上着她的课。
宋泠之觉得,这或许意味着,宋瑜之对女主来说还是一颗有用的棋子。
还是用的上次的方法,宋泠之将宋瑜之引到了另一片树林里。
学校大就是这点好,总能找到隐蔽的地方。
还不等宋泠之说话,宋瑜之先开口道:“你就不能用别的方法叫我吗?非要用镜子晃?”
她眉头紧皱着,看上去非常抗拒和厌烦。
宋泠之看了一眼手上的镜子,脑中灵光一现:“女、那个黑衣人也是用镜子找的你?”
宋瑜之顿住,没说话,生硬地岔开话题:“你又找我什么事?”
宋泠之于是知道了答案。
她居然跟女主想到一块儿去了,还真是巧,或者也可以说是晦气。
知道答案,宋泠之就没有再问,在女主的事上,宋瑜之永远只有一句“不关你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要想马儿跑,还是得让马儿先吃点草。
宋泠之亮出手腕上的镯子:“我找你,是按照约定,把这个给你。”
“镯子!”宋瑜之欣喜,“你快给我!”
宋泠之笑笑,没给她,把手背到了身后:“给你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就算以宋瑜之的智商,她也能猜到宋泠之要问她什么,无外乎就是那个黑衣人的事。
宋瑜之满脸不耐烦:“宋泠之,你有毛病吗?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你想报复沈昭宁,我帮你报复了,你把镯子给我,我们的交易结束,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宋泠之耐心等她说完,表情淡然:“你管我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我就爱管闲事怎么了?你想要镯子,我带来了,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把镯子给你,我们的交易结束,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你!”宋瑜之气结,不敢相信宋泠之会拿她的话来堵她,偏偏她还拿宋泠之的胡搅蛮缠没有办法。
“行,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那个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和她想干什么?不是我,只有她!”
宋瑜之冷笑,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仇富你明白吗?那女人从小就穷,父母对她不好,她觉得她自己过得太穷太苦了,凭什么别人能那么有钱、过得那么好,她仇富,她想全世界的有钱人都去死。”
“她就是个疯子,你知道了吗!”
她话里带刺,满满是泄愤的意图,一连串话说完,宋瑜之狠狠出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朝宋泠之伸手:“镯子给我。”
宋泠之把镯子摘下来,递给她。
宋瑜之表情缓和下来,嘴角露出笑容,伸手抓住了镯子。
但她没有拿到,宋泠之没有松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宋泠之盯着她:“你会用这个镯子去谢观澜的生日宴,你们会不会在宴会上做什么?”
宋瑜之瞳孔一缩,马上避开了宋泠之的眼神,“当然不会!”
她用力抢过镯子,看也不看一眼,一股脑地闷头跑了。
宋泠之看着她的背影,头疼又无语。
这姐真的是藏不住一点,她实在不明白,女主到底是怎么安心和宋瑜之合作的,两个人胆子还够大,搞了沈昭宁和沈家不够,还要接着算计谢观澜和谢家。
很快,宋泠之就知道,女主为什么非要在谢观澜的生日宴上搞事了。
这是谢观澜的20岁生日,谢家是偏传统的家族,有二十而冠的习俗,20岁生日才是谢家人真正的成年礼。
宋瑾之说:“宴会上,谢伯伯会正式宣布,观澜成为新一任的谢家家主。”
也可以说,这场生日宴,也是谢家的家主交接仪式。
不敢想到时会有多少各界重要人士到场,场面只可能比沈昭宁的生日宴还要隆重数倍,这可不是闹新闻的好时机吗,女主自然不会错过。
宋泠之很犹豫要不要去。
这不关她的事,倒霉的还是谢观澜,她没有什么掺和的必要。
但是,宋泠之又觉得,这是一个知道女主真面目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按一贯剧情考虑,涉及男主,女主不可能不出场。
终日当贼的有,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女主现在目标不在她身上,可难保以后会怎样,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一步把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