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乐发了一长串“呜呜呜”。“我也想去。但是我要回老家。”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棵巨大的荔枝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果子,密密麻麻的。
“我妈说今年荔枝熟了,让我回去帮忙摘。她说再不摘就烂在树上了。”
沈今柚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你家的荔枝树好大。”
“每年暑假我都要回去摘,这是真的不好好学习,就要回家继承家业了,继承一大片果园。”
沈今柚想了想,又说:“那江姜呢?”
李家乐回:“她要参加舞蹈比赛,这几天正在家里练舞。”
江姜也在群里冒泡了,发了一条语音。
沈今柚点开,听见江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应该是刚跳完一支舞:“我去不了啦,我妈给我报名了一个比赛,下周初赛,我这几天要加练。”
“加油。”沈今柚说。
“加油加油!”李家乐也跟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沈今柚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梁嘉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背着一个双肩包。
“你帽子不错。”
“嗯。”
“你头发还蓝着吗?”
梁嘉晖把帽子摘了。
蓝头发还在,在阳光下亮得扎眼。“还蓝着。”
沈今柚笑了。“我也是。”
她没戴帽子,绿头发就这么露着。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一个蓝头发,一个绿头发,像两棵刚移栽的盆栽。
杨子由从梁嘉晖家楼里出来他这几天一直住梁嘉晖家。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开完会的霸总,而不是要去坐飞机的。
他看着沈今柚的绿头发,又看了看梁嘉晖的蓝头发,嘴角弯了一下。
沈今柚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杨子由把嘴角压下去,“走吧,车叫好了。”
网约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三个人上车,往机场开。
沈今柚坐在后排,看着窗外Z市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夏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落在她膝盖上,把她绿色的发尾照得更亮了。
夏天,清风,阳光,绿色本来就很搭。
三人落地京城,薄瑾辰的助理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擦得锃亮,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
“大小姐,梁少爷,杨少爷,薄总让我来接你们。”沈今柚点了点头,把行李箱递给司机,弯腰钻进了车里。
梁嘉晖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杨子由也上了车,坐在前排。
车子驶出机场,往薄家的方向开。
沈今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京城的天色。
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灰了一些,但阳光还是好的。
她想,不知道周洲这小子又胖了没有。
车子在薄家别墅门口停下。
沈今柚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夏天的空气比Z市干燥一些,阳光也更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梁嘉晖拎着行李箱站在她旁边,帽子压得很低。
“你先进去,我回杨家。”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去坐坐?”
“改天。”梁嘉晖把行李箱递给来接他的杨家的车,“让杨子由请客。”
杨子由从车里探出头,刚想说什么,梁嘉晖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杨子由的话卡在喉咙里,看了一眼沈今柚,把车窗摇下来,说了一句“明天见”,车就开走了。
沈今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别墅里走。
周管家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擦花瓶的抹布,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看见沈今柚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大小姐,您回……”
他的目光落在沈今柚的头发上,停在半空中。
那个来字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绿色的头发???
阳光下亮得扎眼的,新鲜热辣的,一看就是刚染不久的薄荷绿。
周管家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今柚看着他,笑了一下。“周管家,好久不见。”
周管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还在,但那个微笑底下明显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大小姐染了个绿头发,绿色的。
他要不要问?
先生知不知道?
要不要提前准备染发剂的采购渠道?
沈今柚看出了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管家,没事。我妈已经骂过了。”
“……那就好。”周管家的声音有点飘,“大小姐请进,先生还在忙公司的事情,只有大少爷,三少爷,周洲少爷在家。”
沈今柚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冷气扑面而来,吹得她绿色的发尾轻轻飘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盘着腿,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嘴里念念有词。
周洲穿着一件奥特曼T恤,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盖到眉毛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Z市的时候圆润了一点。
看来薄家的阿姨做饭确实不错。
“周洲。”沈今柚叫了一声。
周洲没抬头。
“干嘛?等会儿,我打团战呢。”
沈今柚没再叫,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洲的手机里传来一声“Defeat”,他的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抬起头。
“姐,我输了,你赔我……”
他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沈今柚的头发。
他的嘴巴张开了,没合上。
“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确定了某种他一直以来的猜测,“你的叛逆期终于来了。”
沈今柚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
“什么叛逆期?”
“你染头发了。”周洲指了指她的脑袋,又缩回手指,好像怕那绿头发会传染似的,“绿的。”
“我知道是绿的。”
“你以前不染头发的。”
“那是以前。”
周洲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两个门牙。
“姐,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干这种事。从小到大你都闯祸,翻墙、逃课、把同学打进医院。我以为你已经够叛逆了,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一手。”
沈今柚看着他。
“那些不是叛逆期。”
“那是什么?”
“那是真性情。”
周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他真的滚了一圈,从沙发这头滚到那头,抱着靠枕,笑得肩膀直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薄问洲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光着脚,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沈今柚,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她头上,又愣了一下。
周洲从沙发上坐起来,指着薄问洲。“洲哥哥,你看我姐。她染头发了。”
“我看见了。”薄问洲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我看见了,我还保存了照片,杨子由发群里了。”
周洲愣了一下,开始翻手机。
在朋友圈里翻到那张四人天团合影的时候,他脸上带着震惊:“你们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四个人,沈今柚绿发,李家乐紫发,江姜粉发,梁嘉晖蓝发“不带我?”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
“你不在Z市。”
“你们可以去接我啊。”
“接你染头发?”
“对。”
“没钱,不接。”
薄问洲在旁边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他用可乐压下去。
二楼又传来脚步声。
薄宴洲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是刚处理完工作。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在沈今柚的头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眉头没动,嘴角没动,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他走到客厅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说了一句:“回来了?”
沈今柚看着他。“大哥。”
“嗯。”
“你没看到我的头发?”
薄宴洲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很活力,很生气?”
薄宴洲扒拉了一下手机,回消息。
“确实挺能活的。”
看起来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实则已经炸了。
情绪不敢表露出来,是怕吓到沈今柚。
在兄弟群里猛发消息,“我妹染头发了,开明的家长应该是什么反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今柚愣住了,周洲愣住,薄问洲愣住。
周洲第一个笑出声,笑得捂着肚子,在沙发上又滚了一圈。
薄问洲也在笑,可乐呛到了喉咙里,咳嗽了好几声。
沈今柚看着薄宴洲。
他低头看文件,表情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大哥。”
薄宴洲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周洲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这次来干什么?”
“接你回去。”
周洲的表情瞬间变了:“回Z市?”
“嗯。妈说你在薄家住太久了。”
周洲看了一眼薄问洲,又看了一眼薄宴洲,又看了一眼沈今柚:“什么时候走啊?”
“再说吧,我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走。”
另外一边。
京城西郊,废弃厂房。
铁门推开的时候,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
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厂房里积灰的水泥地、墙上剥落的漆皮、角落里堆着的废旧铁架。
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动。
薄瑾辰走进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厂房里原本站着的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厂房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
深色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额头肿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呼吸粗重。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另一个正在活动手腕。
薄瑾辰走到那人面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几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很清晰,还有回音。
“我给你的工资,是你拿到的三倍,你在公司干了六年,我给你股份,你转头把我的资料卖给对家,八十万。”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血,嘴唇哆嗦着。
“薄总……薄总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出了事……”
“家里出什么事了?第二天你你买了新房子,老婆换了辆新车,你女儿出国留学。”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薄瑾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干的?”
那人没说话。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
薄瑾辰看见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钢管落下去的时候,厂房里响起一声闷响。
那人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肩膀。
钢管又落下去,这一次声音更闷。那人蜷得更紧了。
“你背后的人是谁。”薄瑾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什么。
那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没听过。
陆?
京城有名的家族没有姓陆的。
薄瑾辰听完,点了点头,没再看他。
对旁边的助理说:“去查。”
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连叫不上名号的家族都敢来招惹他薄瑾辰了。
“是。”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厂房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给他叫个医生。留着他还有用。”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的时候,又是一声尖利的呻吟,一切安静了。
厂房外面,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燥热。
薄瑾辰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沈今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薄总,我到了。”
他回了三个字:“嗯,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西郊,往市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