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瑾辰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周洲已经在打游戏了。
他们很少说话,但薄瑾辰每次回来,茶几上都会多一杯牛奶。
周洲让阿姨给他热的。
薄宴洲知道周洲住进来了,也回来了一趟。
他带了一个礼物。
一个游戏手柄,限量版的,包装在黑色的盒子里,系着银色的丝带。
周洲拆开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谢谢大哥!”
薄宴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洲低着头研究手柄,头都没抬,“她在海底捞打工,要挣好多钱”
薄宴洲没说话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周洲打游戏。
周洲玩的是凯,操作不算好,但他很认真。
输了骂人,赢了得意。
薄宴洲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冰箱里有车厘子。今天刚买的。”
周洲抬起头,笑了。“谢谢大哥!”
薄宴洲走了。
周洲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他打了两把,去冰箱里拿了车厘子,洗了一盘,端回茶几上。
一边吃一边打。
当时薄宴洲是被薄瑾辰一个电话叫回来的。
“你回来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薄宴洲问什么事,薄瑾辰说:“回来就知道了”,然后挂了。
薄宴洲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两秒。
他爸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从公司出来,开车回薄家别墅。
一路上想了很多人。
他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他推门进去,玄关多了一双鞋。
小号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鞋边上蹭了一点泥。
薄宴洲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盘着腿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茶几上摆着一杯牛奶、半包薯片、一盘洗好的车厘子。
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声音不大,没人看。
薄宴洲站在客厅入口,看着那个人。
第一反应他爸又生了一个?
不对,他爸不会。
第二反应领养的?
是个男孩。
十岁左右,头发有点长,刘海快盖到眉毛了,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失败”两个大字。
他看着薄宴洲,歪了一下头。
“你是大哥?”
薄宴洲没说话。
男孩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比薄宴洲矮很多,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
但他不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大哥,你好高。比洲哥哥还高。”
薄宴洲低头看着他。
“你是沈今柚弟弟?”
“周洲。”男孩伸出手,“大哥,你好。”
薄宴洲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握了一下,松开。
“你怎么在这?”
“薄叔叔让我来的。”周洲收回手,重新爬上沙发,盘腿坐好,“他说这边房子大,让我住几天。”
薄宴洲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孩。
他在周洲对面坐下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周洲又拿了一颗车厘子,“薄叔叔让阿姨做的。但是……”他皱了皱眉,“你们家吃饭,是不是吃不饱?”
薄宴洲看着他。“什么意思?”
周洲想了想。
“昨天晚上吃饭,桌上摆了好多盘子。每个盘子都很大,但里面的东西很少。”
他比划了一下,“那个肉,还没我巴掌大。青菜倒是挺多的,但都是绿的,一片一片的,看着像在吃草。”
薄宴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吃了两碗饭,但还是觉得饿。”周洲认真地看着他,“大哥,你们家是不是在减肥?”
薄宴洲沉默了一秒。
“不是。”
“那你们家是不是没钱买肉?”
薄宴洲又沉默了一秒。“不是。”
周洲歪着头看了他两秒,恍然大悟。
“那就是阿姨不会做饭。”
薄宴洲没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薄家的阿姨是星级酒店出来的,做的菜精致、健康、摆盘讲究。
他从来没想过能不能吃饱这个问题。
周洲也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第二天早上,周洲起得很早。
他洗漱完,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在别墅里转了一圈。
找到厨房的时候,阿姨正在准备早餐。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阿姨,早。”
阿姨转过头,看见他,笑了。“早。想吃什么?”
周洲想了想。
“排骨。”
阿姨愣了一下。
“早餐?”
“对。”周洲点了点头,“我早上吃得多。昨天那个粥,喝完就饿了。”
阿姨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做。
她在薄家做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人早上点排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了。
周洲吃完早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开始转。
转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管家爷爷在擦花瓶。
他走过去,站在旁边。
“爷爷,你叫什么?”
管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姓周。”
周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姓周?我也姓周!我们是一家的!”
管家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巧合。”
“那也是缘分。”周洲说,“周爷爷,我跟你说个事。”
管家看着他。
“我想吃牛肉片。”
周洲顿了顿,“昨天的晚饭没吃饱。今天的早饭吃饱了,但我怕午饭又吃不饱。”
管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去跟阿姨说。”
“谢谢周爷爷!”周洲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管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薄宴洲晚上回来的时候,管家跟他提了一句:“今天周洲小朋友点菜了。”
薄宴洲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点了什么?”
“排骨和牛肉片。说昨天的晚饭吃不饱,怕今天的午饭也吃不饱。”管家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弧度,“让阿姨做了。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薄宴洲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
周洲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牛奶、一盘切好的水果、一盒没拆封的饼干。
“大哥!”周洲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薄宴洲想了想。
周洲是在薄瑾辰家的第二天晚上,给沈棠华打的电话。
他窝在沙发上,抱着一碗车厘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嚼一边说。
“妈,我现在在薄叔叔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棠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薄家老宅待不下去了?”
周洲想了想。
“也不是待不下去。就是奶奶觉得我太闹了,让薄叔叔把我接走了。”
沈棠华没说话。她在等。
“妈,薄叔叔家比奶奶家大多了。”周洲的语气轻快起来,“床也软,阿姨做饭也,呃,阿姨做饭还行,但我跟她说想吃排骨了,她说今天做。薄大哥还给我买了车厘子呢!”
沈棠华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没有。”周洲说得很理直气壮,“我每天都写作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棠华:“……”反正她不信。
七月中旬,成绩出来了。
沈今柚是在海底捞的员工休息室里查的。
她刚端完一轮菜,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围裙解开,坐在塑料凳子上,点开那个链接。
页面加载了两秒,数字跳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李家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查了吗?”
“查了。”
“怎么样?”沈今柚没回答,把手机递过去。
李家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然后尖叫了一声。
732分,我去,总分也才760啊!
梁嘉晖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薄问洲正在加汤,汤壶差点没拿稳。
江姜站在迎宾台后面,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你小点声。”沈今柚说。
“我控制不住!”李家乐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那几个数字又跳出来,“我靠,牛啊!能上省一了。”
沈今柚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
“还没下班呢。”
李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今柚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梁嘉晖刚好从C区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查了?”
“嗯。”
“怎么样?”
“还行。”梁嘉晖没再问了。
沈今柚走回A区,拿起点菜本,站在下一桌客人旁边。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嘴角弯着。
李家乐的消息是第一个发到群里的。
她把成绩单截图甩进那个叫你好星期(6)的群,配了一长串感叹号。
沈今柚点开看了一眼,省一中,半免。
比她平时模拟考高了十几分。
“你可以啊。”沈今柚说。
李家乐秒回:“我也没想到!!!我爸妈更没想到!!!我爸说祖坟冒青烟了!!!”
梁嘉晖发了一个句号。
江姜发了一个笑脸。
杨子由发了一条:“本少爷早就说了,你能考上。”
薄问洲发了一条:“恭喜恭喜!!!”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李家乐又发了一条:“江姜你呢?查了吗?”
江姜回了一个查了,然后把截图发出来了。
703分。
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家乐发了一长串“啊啊啊啊啊”。
“你什么时候查的?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江姜发了一个笑脸。“刚查的。”
梁嘉晖也发了。
他的截图发出来的时候,群里又安静了一瞬。
730分
李家乐说:“你们三个都700分以上了?你们还是人吗?”
梁嘉晖没回。
江姜发了一个笑脸。
李家乐又说:“不对,京城一中的名单是不是也出来了?”
沈今柚去查了。
京城一中,全免。
她把截图发到群里,李家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梁嘉晖的截图也发出来了,京城一中,全免。
江姜的也是,京城一中,全免。
李家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发了一张截图,京城一中,半免。
群里安静了一瞬。
“我考上了?我居然考上了?”她连着发了好几条,“我爸妈说祖坟冒的不止一股烟,是两股!我爸说要给你们家送礼,说要感谢你们扶贫!”
沈今柚看着扶贫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是李叔叔会说的话。
“不用。”
“我爸说必须送。他说要不是你们拉着我学习,我连Z市一中都考不上。”
沈今柚没再回了。
她靠在员工休息室的墙上,看着手机屏幕。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李家乐在说:“我今晚睡不着了。”
江姜在说:“我也是”。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围裙系好,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梁嘉晖刚好从C区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
“京城一中。”沈今柚说。
梁嘉晖看着她:“好巧,又是校友,我不会再让着你了。”
“切,谁让着谁呀,放马过来吧。”
沈今柚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回A区,拿起点菜本。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杨子由在群里发了一条:“本少爷是直升的,不用考。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薄问洲也发了一条:“京市户口可以直升。”
李家乐回了一个字:“滚。”
杨子由/薄问洲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
Z市一中初三(3)班的班群,是在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炸的。
那个群已经安静了很久。
中考之后,有人出去旅游,有人在家躺平,有人去打暑假工,各忙各的,没人说话。
但成绩一出来,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
有人发成绩单截图,有人在问你多少分,有人说明星八卦,有人说新出的游戏,有人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消息刷得飞快,沈今柚点进去的时候,已经盖了好几百层楼。
她往上翻了一会儿,没翻到头,就退出来了。
然后有人@了她。
“@沈大王干嘛呢!以前话好多了,现在泡都不冒一个了。”
她还没回,就有人替她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