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维持着镇定,但耳根悄悄泛红了,那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怎么都压不下去。
佣人们更是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一个个肩膀抖得像筛糠。
最年轻的那个小女佣死死咬住下唇,嘴唇都快咬破了,眼泪都憋出来了。
死嘴,为了工作要忍住。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灌进了一整瓶笑气,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那个被叫大妈的女人叫顾妨。
她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了铁青。
一种很神奇的颜色。
她今年三十二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平日里最得意的就是这张脸和这副身段。
结果被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叫大妈。
“大妈”。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她转向薄瑾辰,声音里带着哭腔,娇滴滴的:“薄哥哥,你看她!她怎么能这么叫我?我哪里像……像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大妈这两个字,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沈今柚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薄哥哥?
三十二岁的人了,叫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薄哥哥?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薄瑾辰已经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里泼出去的一盆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没事嘴贱干嘛?”
顾妨的脸瞬间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薄瑾辰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薄老夫人身上,声音不重,但分量很重:“妈,今柚是我的女儿。她说什么,做什么,有我兜着。外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顾妨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薄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她护着顾妨,声音拔高了半度:“瑾辰你怎么说话的?阿妨是我给你选的妻子,以后就是薄家的女主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哪点配不上你?家世,样貌,学识,哪一样不比那些……”
她顿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目光往沈今柚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显。
哪一样不比沈棠华强?
沈今柚看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急着接话。
薄瑾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是喜欢她,你娶了,我不会嘲笑你的性取向的。”
正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薄老夫人和薄瑾辰对视着,一个坐在主位上,一个站在正厅中央,谁也不让谁。
顾妨夹在中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尴尬和怨恨。
她看了沈今柚一眼,那眼神里的恶意虽然藏得很好,但沈今柚捕捉到了。
谢妄在旁边微微侧身,用只有沈今柚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她叫顾妨,顾家的女儿。奶奶一直想让她嫁给爸,爸没同意。”
沈今柚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小说里豪门里常见的长辈硬塞戏码,她看过的小说里没有一百本也有八十本。
这种桥段她太熟了。
顾妨这种角色,在小说里通常是那种表面温柔善良,背地里各种使绊子的女配,仗着长辈撑腰,想方设法往男主身边凑。
沈今柚看了顾妨一眼,又看了看薄老夫人,在心里快速分析了一下局势。
老太太想塞人,薄瑾辰不肯要,顾妨死缠烂打。
三十二岁的大妈追着四十四岁的薄哥哥跑,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辣眼睛。
顾妨还在那儿抽抽搭搭的,眼泪掉个没完,一边擦眼泪一边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薄瑾辰,嘴里还不忘继续叫:“薄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不惯她这么跟奶奶说话……”
“薄哥哥。”
又是薄哥哥。
沈今柚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集体起立,又掉了一地。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妨面前,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
“鸽鸽鸽鸽,你是鸽子精转世吗?”
正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一口一个哥哥,叫得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爸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沈今柚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疑惑,像是在认真问一个问题。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进了顾妨的痛处。
“你今年多大了?三十有了吧?我爸都快四十五了,你叫他哥哥,你让他叫你什么?妹妹?你不嫌肉麻,我还嫌牙疼呢。”
顾妨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今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确实叫了薄哥哥,确实叫了很多年,也确实挺肉麻的。
但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薄老夫人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力道大得连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反了反了!这野丫头简直反了!瑾辰,你今天必须好好教训她!要不然她以后还不得上天?”
沈今柚转过身,面对薄老夫人,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
“教训我?凭什么?”
她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我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倒是你还想逼着我爸娶不喜欢的人,这就是薄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厅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看这薄家的规矩,还不如我家的家规管用。我家的家规只有一条,做人可以穷,但不能贱。可以输,但不能跪。”
薄老夫人的脸已经不只是铁青了,是发紫。
沈今柚看在眼里,决定稍微收一收。
不是怕了,是怕真把人气出好歹来,到时候传出去说薄家老太太被十四岁孙女气进医院,这名声不太好听。
她放缓了语气,甚至带着点笑,像是在跟长辈撒娇,但说出来的话依然带着刺:
“再说了,我妈说了,对付嘴贱的人,不用客气,自然发挥就行。我这还没使劲呢,奶奶就受不了了?要是真让我放开了怼,怕是奶奶得当场气晕过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手下留情。”
她说完,还冲薄老夫人眨了眨眼。
那表情,天真无邪,人畜无害,像个乖巧的好孙女。
薄老夫人捂着心口,半天缓不过劲来。
她的脸色从紫红变成了灰白,嘴唇发青,手指死死攥着沙发的扶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顾妨连忙凑过去给她顺气,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看沈今柚。
那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沈今柚毫不在意,甚至冲她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
有本事再来怼啊,谁怕谁?
顾妨咬着嘴唇,没敢接招。
刚才那两轮交锋已经让她看明白了。
这丫头嘴太厉害了,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再怼下去,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薄瑾辰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他看了看被气得半死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觉得解气,大概都有。
谢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薄问洲站在角落里,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看着沈今柚把奶奶怼得说不出话,把顾妨气得掉眼泪,把整个正厅搅得天翻地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的,是真的猛。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上次只是被她怼了几句,没被她这么火力全开地骂过。
不然他现在可能已经自闭了。
薄老爷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厅里的硝烟已经散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往那儿一站,气场比薄瑾辰还强三分。
他看了一眼被气得脸色发青的老伴,又看了一眼眼眶通红还在抽泣的顾妨,最后把目光落在沈今柚身上。
沈今柚也看着他,不躲不闪,甚至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薄老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都坐吧。”
就三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任何评价。
好像刚才正厅里那场大战,他什么都没听见。
沈今柚看了薄老爷子一眼,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
这是个聪明人。不好对付,但至少讲道理。
薄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薄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个眼神不重,但薄老夫人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扶着顾妨的手。
经过沈今柚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沈今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今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奶奶,走路慢点,别摔了。”
薄老夫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走得更快了。
沈今柚笑了。
切,没意思。
敢骂我妈?敢给我脸色看?我气不死你。
我不仅很拽,还死性不改。
薄家老宅那边灯火通明,沈今柚正在和老太太斗智斗勇,而另一边的画风完全不同。
梁嘉晖和李家乐和江姜杨子由约了去咖啡店会合。
车上李家乐太无聊了,就找系统聊天。
“系统。”
“在。”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平时都干什么?我不叫你的时候你就在那儿待着?”
“系统处于待机状态,监测世界线偏离度。”
“那不就跟看门大爷似的?坐在那儿等,等有事了才动一下。”
系统沉默了一秒:“……可以这么理解。”
“你到底有没有查到薄瑾辰为什么黑化呀,为什么是反派呀?”江姜突然想了起来。
“在等系统总局传资料过来。”
“那行。”
“那你有没有工资?”李家乐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几分,“就是那种……你完成了任务,会不会有什么奖励?积分?金币?还是直接打钱?”
“系统没有工资。系统的奖励以能力提升,信息解锁等形式发放。”
“那就是不发钱呗。”李家乐的语气瞬间从兴奋变成了嫌弃,“那你有没有假期?总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待机吧?劳动法了解一下?”
“系统不受劳动法保护。”
“你这是违法用工我跟你说。”李家乐义正词严,“就算是系统,也得遵守基本法。《劳动法》第三十六条,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你这二十四小时待机,严重超时了知道吗?”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宿主,系统不是劳动者。”
“那你是什么?”
“系统是……系统。”
“你这不废话吗。”李家乐翻了个白眼。
梁嘉晖坐在旁边,一开始还能忍受。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试图在去咖啡店之前眯一会儿。
但太吵了。
梁嘉晖听不到系统的回答,只能听到李家乐嘴里一句一句的往外蹦
“那你有没有五险一金?”
“……”
“没有?那也太惨了吧。”
“……”
“不是,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你那个待机状态,是像手机一样黑屏但还是耗电,还是直接关机?”
“……”
“哦,那还挺高级的。”
梁嘉晖睁开眼,看了李家乐一眼。
李家乐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期末考试。
但说的话完全不着调。
“那你能不能自己给自己升级?就是那种……自动更新?”
“……”
“哦,那要是更新到一半我正好需要你怎么办?”
“……”天哪,这个宿主话真的好多啊!
系统总局什么时候才能把薄瑾辰反派一家为什么黑化的资料发过来呀!
没有资料,连从哪里入手都不知道。
这和裸考有什么区别。
现在最主要的是它真的受不了这个宿主了。
话真的好多,它现在都发烫了等一下它要死机了。
“那你能不能设置一个免打扰时段?比如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我要睡觉的,你别吵我。”
梁嘉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头一次发现,李家乐居然这么能说。
平时在沈今柚面前,李家乐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沈今柚在输出,李家乐在旁边笑,偶尔补一句刀。
但现在沈今柚不在,李家乐的话匣子像是被人一脚踹开了,关都关不上。
梁嘉晖坐在旁边,只能听到一半的对话。
系统的回答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是一个很诡异的现象。
李家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表情丰富,语气多变,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嫌弃一会儿恍然大悟。
而梁嘉晖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一个女生在对着空气说话,一个男生沉默地看着窗外。
司机默默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决定什么都不问。
有钱人家的孩子,有点怪癖也是正常的。
梁嘉晖忍了五分钟。
又忍了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