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书桌上用红笔写字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擦掉吗?”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捡起来吗?”
“你在厕所里泼我冷水的时候,想过我穿着湿衣服上一下午的课是什么感觉吗?”
江柔的嘴唇在抖。
林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江柔觉得后背发凉。
“以恶制恶是不对的。”江柔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更大了,大到路过的学生都回头看。
“谁要做对的事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柔从来没听过的轻快,“我要你天道好轮回。你越惨我越喜欢,我越开心。”
江柔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林晚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以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忘。你现在经历的这些,还不够。”
她走了。
江柔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她想起那些被她欺负过的同学。
那个被她泼过冷水的女生,那个被她把课本扔进垃圾桶的男生,那个被她当众嘲笑过的转学生,那个被她叫人在厕所堵过的学妹。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
江柔回到家里,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那些欺负她的人过得那么好?为什么沈今柚是薄家大小姐?
为什么江姜有人撑腰?为什么林晚可以报复她?凭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偏袒沈今柚的人,是那些站在江姜那边的人,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的人。
她只是运气不好。
她只是没有沈今柚那样的家世。
她只是没有江姜那样的朋友。
她只是没有人撑腰。
她攥紧了床单,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恨沈今柚。
她恨江姜。
她恨林晚。
她恨所有人。
要是沈今柚能听到肯定会说:“有病吧,纯恨姐。”
……
顾礼承接手公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没有慢慢还债,没有重组自救,是彻彻底底的清算。
资产变卖,债务清算,股权转让。
一条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顾家人从别墅搬进了出租屋。
六楼,没电梯。
顾家老太太拄着拐杖爬了六层楼,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很久。
顾妨的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顾明远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帮他们。
曾经巴结他们的亲戚朋友,一个都不见了。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上门拜访被保安拦在门外。
短短几个月,从云端跌进泥里。
顾家的公司没了,别墅没了,车没了,存款被冻结了。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屁股债和这间租来的逼仄的出租屋。
江姜这边呢,当时认亲之后江母懒没有去办过户手续,所以姜姜还是苏年华的女儿。
谢妄收到保送通知的那天,京城下着雨。
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雨幕发呆,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班主任转发的通知。
他被保送了。
全国排名前三的大学,金融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把手机揣进口袋,撑开伞,走进雨里。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
他打车去了西山陵园。
雨天的陵园几乎没有人。
石阶被雨水打湿了,泛着黑亮的光。
松柏在雨里显得更绿了,绿到发暗。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妄父母的墓在西区第七排。
他走到墓前,蹲下来。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湿了,那两个人的脸变得模糊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墓碑上的水渍。从照片到名字,再到落款的日期。
擦完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看着墓碑。
“爸,妈。”
他的声音不大,在雨里显得有些闷。
“我被保送了。”
风把雨吹斜了,打在他的背上,西装外套湿了一片。他没有动。
“你们放心,我会把谢氏拿回来。”
雨越下越大。
谢妄在墓前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伞面上的雨声从噼噼啪啪变成了哗哗啦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撑着伞,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灰蒙蒙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他转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入雨中的京城。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雨声。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谢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梁嘉晖的生日在三月,16岁生日。
三月中旬,Z市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的花苞裹着褐色的绒毛,像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
他从三月初就开始等了。
因为他爸妈答应16岁陪他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提前一周他就准备了。
茶几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浅灰色的,他前两天在网上买的。
蛋糕是提前一天订的。
他去了Z市最好的那家蛋糕店,挑了一款,店员问他要不要写什么字,他说不用。
蜡烛要了16根,店员问他要不要那种数字的蜡烛,一个大大的“16”,插一根就行。
他说不要,就要一根一根的。
店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生日那天,梁嘉晖起得很早。
他把提前买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开始洗,切,腌。
他做饭不算好,但他会做。
沈今柚在他家蹭过几次饭,评价是“能吃,但不好吃”。
他不服气,练了一段时间,现在至少不算难吃了。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四菜一汤,三个人吃,够了。
他把菜一道道做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上。
等他爸妈回来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然后他开始布置。
气球是提前买的,一包彩色的,一包银色的。
他吹了几个,发现用嘴吹太慢了,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个小打气筒,回来一个一个地打,系好,贴在墙上。
他贴得很整齐,间距几乎一样,像在做一道几何题。
客厅墙上,他用银色气球拼了几个字母:ShengRiKuaiLe。拼到一半发现“Le”的L贴反了,又拆下来重新贴。
一切都弄好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
茶几上铺着新的桌布,墙上的气球整整齐齐,灶台上的菜用保鲜膜封着,蛋糕放在冰箱里,蜡烛插好了,打火机放在旁边。
他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一张照片,看了一眼,又删了。
没有发出去。
下午三点,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几点到?”
电话那头传来翻病历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快了快了,这边收尾了,我一会儿就出发。”
“嗯。”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半。
下午五点,他给他爸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
“嘉晖。”他爸的声音有点不对,带着一种他听过,但此刻不想听懂的抱歉,“爸爸这边临时来了一台急诊,有个病人主动脉夹层,马上要手术。爸爸走不开,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梁嘉晖没说话。
“你妈那边我也打了电话,她在手术台上,电话打不通。她做完手术我让她给你回。”
梁嘉晖还是没说话。
“嘉晖?”他爸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气球。
银色的,彩色的,拼着“ShengRiKuaiLe”,L已经正过来了,贴得很直。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白变灰,从灰变成了黑。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保鲜膜揭开,把菜放进锅里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三副碗筷。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有点凉了,热了一次之后没有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在倒计时。
他吃完饭,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
然后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蜡烛插好了,16根,一根一根的。
他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又点了一根。
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一根一根地亮起来。
16根都亮了。
他看着那些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蜡烛吹灭了。
一根一根地吹。
灭了的蜡烛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飘上去,飘到气球底下,散开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的一点光,昏昏黄黄的。
墙上的气球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颜色,只是一片一片的模糊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十一点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他给他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生日,要不是妈妈不在,就是爸爸不在,要不就是两个不在。
但是朋友们每年都会给他过生日。
沈今柚每年都会送他礼物,李家乐会画贺卡,江姜会写很长很长的信,都会很用心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怨。
他爸妈不是在玩,不是在应酬,他们是在救人。
主动脉夹层,不马上手术会死人的。他爸说的。
他有什么立场指责他们呢?
他没有立场。
他只是一个过生日想见爸爸妈妈一面但没见到的儿子。
一个说出去都觉得矫情的理由。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
他又闭上了眼睛。
沈今柚和李家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物,正准备敲门。
手抬起来了,没敲下去。
因为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闷……
哭声。
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哭。
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回来……”
“我就想……过一次生日……和他们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忙……我知道你们在救人……可是……”
“可是我也是你们的儿子啊……”
李家乐的手缩回去了。
沈今柚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家乐追上来,压低声音:“我们不进去了?”
沈今柚没停,继续往下走。“让他哭完。”
“可是……”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沈今柚的声音很平,“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你见过他哭吗?”
李家乐想了想。
没有。
梁嘉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吵架的时候不哭,被老师骂的时候不哭,考试考砸了的时候不哭,被狗追的时候也不哭。
他永远是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贼装。
“他要是知道我们听见了,他会尴尬死的。”沈今柚说。
李家乐没再说话,跟在她后面下了楼。
楼下,周洲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看《赛尔号》,电视里传来“雷伊……”“盖亚……”的喊声。
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了一半,看见她们进来,含含糊糊地问:“姐,你们不是上去送礼物了吗?”
“等会儿再送。”沈今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周洲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回去继续看赛尔号。
李家乐坐在沈今柚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礼盒,指节攥得发白。
“他会没事的吧?”她小声说。
“会。”沈今柚看着电视屏幕,赛尔号正在打boss,雷伊和盖亚联手,特效闪得人眼睛疼,“他没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