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开车回别墅。
两人之间达成了这个默契,他知道她没买上回家的票,便将房子留给她做栖身之所。
临下车时,许可颂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澈反问:“你什么时候的票?”
许可颂说:“初二。”
明澈“嗯”一声:“知道了。”
他父母现在都在美国,一家人还是保是国内的习俗,大年夜要一起过。
将她送回家后,他便开车去机场了。
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人,房间太过空旷,走几步似乎都有回音。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适应的,感觉孤独都被放大了许多倍。
房间跟上次比添置了许多新的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电子相册,里面滚动播放着上次婚礼时两人合拍的照片。
那时候两人还很生疏,她很怕他,在他面前束手束脚,做什么都不自在。
而现在,她虽然已经登堂入室了。
明澈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猎人,一点点卸下了她的防备。
大年夜,别墅管家送了一桌年夜饭过来。
许可颂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看春晚,明澈忽然打视频电话过来:
“刚到家,不用担心我。”
许可颂眨眨眼,心想着说,我一点也没担心你。
明澈甚至主动汇报起自己的行程:
“待会儿要去拜访几个长辈,如果你打电话我没接,并不是出事了。”
许可颂眨眨眼,回复说:
“你忙你的。我不会打扰你的。”
明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低的:
“想我了就发信息,我看到后会给你回信。”
许可颂不知道他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字一句都透着诡异。
“好。”
电视上已经开始演起来开场节目,她便随口附和着。
明澈捏着手机走向户外,视频那头有雪花在簌簌往下落,他的发丝间落满了雪。
许可颂一下看愣了。
这情形很像两人分手那天,他静静地站在雪里,眼神清澈。
仔细看,他最近身体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外锋利,颇有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明澈。”许可颂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嗯?”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抬眼看到放在电视柜旁边的童子面,举起手机给他拍视频:
“童子面送到了。给你看。”
明澈笑笑,声音是少有的温柔。
视频挂断。
画面里那种久违的素净,另她的呼吸滞空许久。
*
明澈挂了视频,将手机交给佣人,脱了风衣,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衣跪在雪地里。
入夜以后风雪很大,他的肩膀很快落了厚厚一层。
他却始终像个雕塑一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叫你回来接管明家的产业,你不听,叫你跟白家姑娘结婚,你不听,
你现在翅膀是硬了!那你不要姓明,滚回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好了!”
明父明母本来只是陪着儿子听训,过了这阵就好了,一听父亲说这个,明母瞬间就暴跳了:
“父亲您在说什么?这种话怎么能当着阿澈的面说?”
明家人丁不旺,老爷子膝下只有明晓一个女儿,后来招了明卫晓当上门女婿,生了明溪和明澈一对双胞胎。
明澈长到四岁时意外没了,明晓受打击很大,一度起不了床,
明老爷子为了缓解女儿的心病,就找了一个跟明澈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一时辰出生的男孩子李代桃僵。
家里人除了姐姐明溪,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层哀伤。
明澈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明老爷子哼笑一声:
““你们真了解这个白眼狼吗?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到处查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那个狗屁实验室,表面搞科研,背地里做了多少分生物检验,你们知道吗?十万份!”
”捡来的东西,就是养不熟的!”
明澈抬眸,无比冷静,字字清晰:
“敢问明老爷子,我到底姓什么叫什么?顶着您孙子的名字过了这么多年,您不痛快我也不自在。不如就趁今天拨乱反正吧。”
“混账东西!明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有什么资格不自在!”
老爷子直接把香炉扔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脑门上。
顿时,一条深红色的血柱沿着他的额角滑下来,越过脸颊,落进他薄薄的衣衫里。
明澈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却始终没有一句软话。
明父明母都杵在原地不敢说话,只有姐姐追出来,帮他擦血。
“爷爷,阿澈发烧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不听话的东西,死了也是白死!”
明老爷子并不肯松口,用拐杖指着他说:
“你问问他,到底拿自己当什么人?是我明家的长孙,还是那个山沟里没名没姓的弃婴?”
明澈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的人,字字清晰道:
“到底是捡来的,还是买来的?”
老爷子捏着拐棍冲出来,气鼓鼓地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明澈抿唇,自嘲式的笑笑:
“如果是捡来的,那就跟路边的野猫野狗一样,烂命一条,如果是买来的,那我这身贱骨头还能值几个钱。对您来说没区别,但对我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姐姐明溪听不得他这样自毁,已经泣不成声,抱着他糊成一团:
“阿澈不要再说了,再说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爷爷只是脾气差,他对你还是很关心的,不要再说故意气他的话了!”
明澈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暖声安慰她说:
“回去吧,你刚生完孩子,落下病根以后会受罪的。”
明溪声音哽咽:“阿澈...我不想失去你呀...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
明澈冲着姐姐笑笑,眼神殷切却难掩悲凉: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姐姐。我永远认你。”
老爷子隔着门洞喊:
“你们都是死人吗?把明溪给我拉回来!”
明溪被佣人们拉回正厅,大门重重地在眼前关上。
明澈在雪中整整跪了一夜,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脊背僵直着。
天亮后,雪停了,清晨的橙光洒过来,融化的雪水渗进他的衣衫里,他几乎要晕倒过去。
正厅的门再次打开。
明溪抱着一床毯子飞奔出来,满眼急切地说:
“阿澈,快进来。爷爷有话跟你说。”
明澈尝试着动弹一下,却无济于事,整个人已经冻僵了。
明溪伸手打落他身上的雪,用毯子将他裹起来,搀扶着他一步步走进正堂。
一夜之间,老爷子瞬间苍老了十岁,额前的几缕花发都变白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澈再次给老爷子跪下,肩背挺直,字字清晰:
“那个山沟到底在哪里,我回去找亲生父母的时候也能省劲一些。”
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猛地一下拽到他的脸上,无奈道:
“你是弃婴,我们明家没有做强人所难的事,想找就找吧。”
老爷子用拐杖杵了一下地面,恨恨地说:
“你想好了,走出这个门,不论你找不找得到,你都不再是我明家的人。”
明澈顿了一下,回身看着老爷子:
“不要怕,爷爷。明澈永远都是您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