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走后,王国昌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青满,“裤子你看了吗?”
林青满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不过看这情况,八成也干净不了。”
说完,她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条裤子。
手刚一摸上去,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搓了两下。
细小的毛球很快浮了出来。
她把裤子往桌上一放,手指点了点那块地方,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不是毛呢,是腈纶呢绒。”
这种料子成本低,刚做出来看着还行,但一穿一磨,很快就起球,根本撑不住。
王国昌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心里那点侥幸,这下算是彻底没了。
“还有别的吗?”
林青满把手从裤子上收回来,想了想,摇头。
“暂时就这两款,其他的没问题。”
王国昌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这些人,倒是会钻空子。”
他说完,抬手把那两件衬衫和裤子一起收拢,语气干脆。
“拿上,跟我回办公室。”
林青满也没多说,顺手把东西拎起,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人敢多看他们一眼。
回到办公室,林青满把衣服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沾的细毛,语气恢复了平静。
“厂长,这种事,你处理就行。我在这儿,不太合适。”
她这么做,更多是出于分寸。
这种内部的事,她掺得太深,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王国昌却摆了摆手,直接否了,“不行,你得在。”
林青满微微一顿。
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可看他这态度,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王国昌既然这么坚持,显然是有打算。
她没有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十来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显然是张满仓。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进门时还顺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动作看着轻松,可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等视线落到一旁挂着的衬衫和裤子上时,他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厂长,您找我?”
王国昌没让他坐,也没绕弯子,直接看着他。
“街道办那边,找过你了?”
闻言张满仓心里一沉,本能地想否认。
可他话还没出口,余光再次扫到那两件衣服。
证据都摆在这儿,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喉咙发紧,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连忙往前走了两步。
“厂长,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急切,“上头给了压力,我要是不照做,这位置都坐不稳。我真是被逼的。”
林青满在一旁听着,心中觉得可笑。
这人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她原本没打算插话,可还是没忍住。
“没办法?”
她嗤笑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直接把情况报给厂长,谁能把你怎么样?”
“现在呢?拿厂子的招牌去赌,这叫没办法?”
张满仓这才注意到她。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显然没认出来是谁,脸色沉了下来。
“你谁啊?”
他恶狠狠的等着林青满,“拿来的丫头片子,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这儿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儿去!”
林青满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笑出了声。
她偏头看了王国昌一眼,对方没说话,只是眼神往她这边一落,又很快移开,像是默许了什么。
林青满心里一动,立刻就明白了。
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谁?”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陡然一转,“我是供你吃饭的!要是没我,你们厂子早就关门喝西北风了!”
“让我滚?”
她嗤了一声,眼神往张满仓身上一扫,“你配吗?就凭我给你们厂子挣这口饭吃,你见了我,都得喊一声姑奶奶!”
她这几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半点没留情面。
王国昌站在一旁,没出声,只是转过头,肩膀耸动了两下。
这副样子,显然是在忍笑。
他原本还担心林青满性子太直,不好拿捏这个分寸。
现在一看,这丫头不仅敢说,还说到了点子上。
林青满话锋一转,脸色更冷了几分。
“厂长都没给我摆过脸色,你倒先跟我横起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落,她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瞬间散了。
这几天压着的烦躁,一股脑全发出来了,十分痛快。
她也在这一刻彻底想明白了。
王国昌非要把她留下,不是没理由。
这种话,他这个厂长说出口,可换成她,就刚刚好。
既能敲人,又不伤面子。
她不介意当这把刀。
反正她不常在厂里,也不靠这些人吃饭,谁也拿她没办法。
张满仓被这一通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本那点气势,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这会儿再看林青满,他脑子里忽然就对上号了。
姓林的女同志,是救活厂子的那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隐隐发凉。
这人,他惹不起。
哪怕他再不甘心,也不能顶一句。
他硬挤出一丝笑,这笑比哭还难看。
“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他连忙摆手,“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瞎了狗眼。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给您赔不是。”
他说着,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
“对不起,林同志,您就当我放个屁,把我给放了……”
这副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刚才还一脸嚣张,现在则像个哈巴狗一样。
或者说,更像皇上面前那个太监。
林青满心里此刻笑开了花。
她别过脸看向王国昌,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差点没憋住。
王国昌拼命地往下拉着脸,那模样比张满仓还好笑几分。
为了不露馅,她深吸一口气,暗中掐了一把自己,这才压住笑意。
转头看向张满仓,她眼神冷淡,“你这主任,当得挺舒服。听说一个月油水不少?”
张满仓脸色一僵,下意识想否认,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她下一句堵住。
“现在还学会越级请示了。”
她轻轻一挑眉,“怎么,是觉得王厂长不配让你放在眼里?”
“还是说——”
“你是想把人踢下去,自己坐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