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大家的兴奋又上了一层楼。
林青满却不着急。
她一个个点名,让大家报自己做的数量。有人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说个大概,旁边的人还能帮着补一句。
她一边听,一边对账。
多报的没有,少报的倒有几个。
她顺势按手艺给了不同的奖金,就算最少的也有三块。
而孙母,这个贡献最高的,林青满给了十块的奖金。
孙芳芳站在一旁,看着林青满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抿了抿唇,心里镇定了几分。
青满姐这是借着发奖金的由头,让每个人自己把数量说出来进行核实。
这样就算账有偏差,也能当场对上。
理解了林青满的意图,孙芳芳打起了精神,也帮着林青满盯着。
她甚至还特意起身,跟孙母说了几句话。
孙母听后朝着林青满点了点头,也打算帮忙。
这人每天都在一起干活,什么速度做了多少,她这记忆力都有个大概。
轮到一个人时,林青满抬头。
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你叫王娇娇,对吧?”
姑娘笑着点头,“是,青满姐好。”
林青满目光淡淡扫了孙芳芳一眼。
孙芳芳凑过来,小声解释:“她是我妹妹带来的。之前跟我妹一个厂的,后来才过来帮忙的。”
后面来的。
林青满心里微微一沉。
她翻到账页,目光落在王娇娇那一栏上。
她一共做了二十个。
因为做的是最简单的那款,所以是按两块一件算。
林青满抬起头,脸上仍带着笑意,“你自己记得做了多少吗?”
王娇娇想了想,“大概十七八个吧,没细数。”
“是二十个。”林青满语气平平,“你是几号来的?”
王娇娇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上个月二十五号。”
林青满眉梢轻轻一挑。
“那速度挺快的。到现在十一天,做了二十个。”
王娇娇笑了笑,“款式简单,一天两个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旁边的孙芳芳眉头一拧。
“不对吧,你上个月二十八号,还有这个月的一号和二号可都请了假。”
王娇娇脸色微微一僵,“是。当时家里有事。”
林青满面色不变,“这么算下来,是八天做了二十个。一天平均两个半。还都是合格品,厉害。”
王娇娇勉强挤出笑容,“那是因为我以前在厂里干过,我也算是熟手。”
林青满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孙芳芳,压低声音,“你妹妹呢?”
孙芳芳愣了愣,“薇薇没干这一批。”
“我知道。”林青满声音又小了些,“有些事想问问她。”
说完,她又转向王娇娇,重新挂起笑容,“你是新来的,还不太熟练,这次奖金先给两块。”
王娇娇盯着林青满手里那两块钱,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只有这些?不是说好按能力给奖金吗?”
林青满没有收回手,只是淡淡道:“不急。先坐会儿。”
王娇娇心里一虚,下意识退了半步,“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着我拿钱买菜。”
说着就要往外走。
可还没迈出门口,孙母却挡在她前头。
“急什么?”
她回头冲孙父喊了一声:“老孙,你去找一下薇薇。那丫头估计在黄丫头家里。”
孙父应了一声,放下蒲扇,转身出了院门。
这副做派,明眼人都看出了有问题。
其他人看向王娇娇的眼神都变了,开始交头接耳。
王娇娇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林青满没有逼问,只是慢慢把账本合上。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王娇娇在凳子上坐了没两分钟,又猛地站了起来。
“我真的回去了,我妈真的在等我……”
她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仿佛真有天大的事等着她去办。
可孙母却笑着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娇娇啊,你急什么。”
她和王娇娇唠着家常,“你跟薇薇平日里关系不是挺好?她以前还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干活细心、认真。要不是她觉得你靠得住,也不会想着把你拉过来一块儿挣钱。”
这些话听着像夸人,可现在王娇娇却半点都听不进去。
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嗯,是吧。”
她随口敷衍了一句,脑子里正思索着对策,就听院外传来了动静。
是孙父带着孙薇薇回来了。
孙薇薇一进门,见气氛不对劲,愣了愣。
“这是怎么了?”
孙芳芳快步上前,把她拉到一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薇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向王娇娇,又看了眼桌上的账本,神情有些复杂。
犹豫了一瞬,她走到林青满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林青满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落在王娇娇耳朵里有些刺得慌。
她抬头看向王娇娇,“咱们非得把这事闹得这么难看吗?”
“你是不是以为,大家都是傻子?”
王娇娇脸色涨红,恼羞成怒,“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靠本事赚钱有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呸。”
一个中年妇女挤开人群走出来,站到王娇娇身旁。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一天绣两个半?”
“你天天磨洋工,绣一个都费劲。后面有好几个,还是老娘给你擦的屁股!你绣二十个?你糊弄鬼呢!”
人群顿时炸开。
王娇娇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
林青满看向那妇女。
“这位婶子,我看你面生。你也是后来的吧?”
女人点头,“我姓朱,是刘婶子介绍来的。”
林青满神色平静,“朱婶子,你说这话,可得有证据。不然就是污蔑人。”
朱婶子冷笑一声,“证据?当然有。你去查我用过的线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林青满眼神微微一动。
线。
这个年代好的绣花线不便宜。
真丝的、染得正的,一卷能顶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钱。所以每个人开工前,都会领固定米数的线,一开始领多少,以及一天结束剩多少,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这么做有三个用处,一是怕有人把线悄悄带走,二是怕日后扯皮,三是为了算成本。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举动在现在还能起上作用。
“芳芳。”
孙芳芳明白了林青满的意思,她应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了钥匙。
打开柜子上的锁,她翻找两秒后,拿出了用牛皮纸包着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