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的烟头灭了。
灰夹克男背熟了那几句话,被老莫拎到后院柴房。
光头强和两个打手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蹲在墙根哼哼。
陈大炮站在灶房门口,闻了闻袖口。
浆糊味,烟味,弄堂阴沟味,全往鼻子里钻。
他皱了下鼻子。
“老泥。”
“哎。”
“灶房还能用?”
老泥把铁尺插进腰带,赶紧往后厨走。
“能用。林家的灶,塌了半边也能烧。”
陈大炮进了灶房。
砖砌灶台黑乎乎的。灶膛里留着半盆冷灰。
墙角靠着一捆劈柴,柴皮起卷。
水缸上扣着木盖,盖沿放着一只搪瓷瓢。
老泥揭开油罐。
“猪油昨天刚换。怕他们砸铺,我把好东西都挪进地窖,就留了半罐。”
陈大炮伸手舀了一勺。
“够了。煮面又不是办席。”
老泥看他一眼。
“东家,这时候煮面?”
陈大炮把猪油放进小铁锅。
“天亮还得唱戏。人饿着,唱出来全是破锣音。”
老泥愣了愣,转头看向门口。
林玉莲站在那里。
她怀里还抱着布包,登记本夹在胳膊下。
白手套摘了,指尖沾着红印泥。
赶船,审人,守账,一夜全压在她肩上。
陈大炮头也没回。
“杵门口干啥?进来坐。”
林玉莲动了一下。
“爸,我不饿。”
陈大炮拿火钳拨灰。
“你上回说不饿,是在船上吐了三回。”
林玉莲抿住嘴。
老泥搬来一只小马扎,放到灶边。
“少东家,坐吧。灶口暖。”
林玉莲坐下,把登记本放在膝上。
陈大炮点火。
柴枝吃了火,灶膛里亮起来。
猪油落进锅底,慢慢化开。
陈大炮抓了半把葱花,手腕一抖,葱花全进锅里。
滋啦。
香气窜上来。
林玉莲鼻子动了动。
陈大炮斜她一眼。
“还说不饿?”
林玉莲低头。
“刚才看着那张图,胸口堵得慌。”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大炮把水舀进锅。
“严老狗想烧铺,想拿账,想吓你。你要是连面都吃少半碗,他就赚了。”
林玉莲抬头看他。
“爸,他盯了林家这么多年。”
“盯就盯。”
陈大炮把面条下进滚水。
“王秀芝盯十年,李文达盯十年,孟庆海盯一阵,严老狗盯三十七年。”
他用筷子搅了两圈。
“一个个轮着来,还挺会排队。赶集都没他们勤快。”
老泥没憋住,喉咙里漏出一声笑,又很快低头添柴。
林玉莲也弯了弯唇。
她刚笑了一下,又把登记本往膝上按了按。
“爸,我刚才在柜台后面打盹,梦见我爹了。”
灶房里静了下来。
老泥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陈大炮动作也慢了半拍。
林玉莲看着火。
“他穿着长衫,站在柜台后面,拨铁算盘。”
“我喊他,他没回头。”
“他一直算账,算盘珠子响得快。”
老泥手里的柴落到地上。
啪。
他弯腰去捡,背过去,肩膀压得很低。
陈大炮把面捞进碗里。
“他说啥了?”
林玉莲摇头。
“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
“我想接,手上全是水,纸一碰就皱。”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爸,我怕我守坏了。”
陈大炮把葱油浇上去,又从挂梁上取下一小块腊肉,刀尖贴着肉皮削了两片。
肉片落在面上,油光一亮。
他把碗端到林玉莲面前。
“你爹把账推给你,是认你。”
林玉莲手指碰到碗沿,被烫得缩了一下。
陈大炮拿布垫好碗底。
“守坏?你昨晚把假章、平面图、口供,一样一样编号。那个灰夹克多喘一口气,你都记上了。”
“林怀秋要是看见,得拍柜台。”
老泥背对着灶台,嗓子哑了。
“老爷以前真会拍柜台。”
林玉莲看过去。
老泥拿袖口擦了一下脸。
“账算对了,他拍一下。货验准了,他拍一下。伙计护住铺子,他也拍一下。”
“他嘴上刻薄,心里疼人。”
陈大炮哼了一声。
“这点跟老子投脾气。”
老泥转过身。
“东家,老爷有句话,我记了几十年。”
陈大炮抬眼。
“说。”
老泥看着林玉莲。
“老爷说,恒丰祥的柜台,挡的是风雨,托的是人命。林家人站在柜台后面,腰可以弯着算账,骨头得直着做人。”
林玉莲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陈大炮敲了敲灶台。
“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就吃。”
林玉莲夹起面。
葱油裹着热气。
面条入口,咸淡正好。猪油香,葱香,还有腊肉那股烟火味,把胃里的酸压了下去。
她吃了两口,眼圈泛红。
“爸。”
“嗯。”
“这味道跟岛上一样。”
陈大炮蹲在灶口,往里添柴。
“猪油,葱花,一撮盐。哪儿都一样。”
他用火钳把柴头推进去。
“你吃的是家里的饭。”
林玉莲低头,又吃了一口。
老泥站在旁边,攥着铁尺,半晌才冒出一句。
“老爷走后,这灶房煮过不少饭。”
“王秀芝煮饭,满屋算盘响,全是算别人碗里的肉。”
“今天这锅面,才算林家的火回来了。”
陈大炮瞥他。
“少酸。你一个老账房,讲起话来比霉豆腐还呛。”
老泥吸了吸鼻子。
“呛就呛。老奴心里痛快。”
林玉莲夹起一片腊肉,刚要入口,又停住。
陈大炮看见了。
“吃。”
林玉莲把那片腊肉放回碗底。
“这片留给安安。”
陈大炮眉头一拧。
“安安在岛上。”
“我知道。”
林玉莲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张油纸,把腊肉包好,贴身收进口袋。
“带着,就跟他在一块儿。”
陈大炮看了她一会儿,骂了一句。
“傻。”
林玉莲低声说:“宁宁也留一片。”
陈大炮把另一片腊肉从自己碗里夹过去。
“行。一个一片。免得回去那俩小东西抓我胡子。”
林玉莲笑了。
笑完,她又低头吃面。
一碗面见了底。
陈大炮把锅里剩下的面盛给老泥。
老泥赶紧摆手。
“东家,我吃过。”
“吃过也塞下去。”
陈大炮把碗往他手里一放。
“守了一夜门,铁打的肚子也得补点油。”
老泥端着碗,眼眶红红的。
“老爷以前也这么说。”
“你再提老爷,面坨了。”
老泥立刻夹面。
“吃,吃。”
门外,老莫的拐杖点过青砖。
一下。
两下。
很稳。
那是院里平安的信号。
林玉莲抬头听了听。
陈大炮说:“老莫在,门外塌不了。”
“爸。”
“说。”
“等这事了了,我想把恒丰祥后厨重新修一遍。”
“修。”
“灶台留老样子。”
“留。”
“再给岛上孩子们做一次葱油面。”
陈大炮看她。
“你这是准备把上海铺子开成军嫂食堂?”
林玉莲摇头。
“我想让他们知道,林家的饭能养人,林家的账也能见光。”
陈大炮把火钳往灶边一搁。
“这话有劲。”
老泥端着碗,嘴里还塞着面,含糊道:“少东家像老爷。”
陈大炮纠正他。
“比老爷横。”
林玉莲抬头。
“爸,我哪有。”
“你昨晚按着灰夹克的口供写字,手都没抖。”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以前你端碗粥都怕烫,现在敢拿账本抽人脸。林怀秋在底下听见,都得说一句,我闺女出息了。”
林玉莲把空碗放下。
“爸,我还是怕。”
陈大炮点头。
“怕就对了。”
她怔住。
陈大炮走到水缸边洗手。
“人怕,才知道护东西。护孩子,护账本,护门楣。你要是哪天啥都不怕,老子反倒得敲你脑袋。”
林玉莲低声问:“那您怕什么?”
陈大炮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安安宁宁饿着。怕建锋又逞能。怕你硬撑。”
他顿了顿。
“还怕老黑掉毛掉进锅里。”
门外传来老黑低低的喷鼻声。
老泥笑得差点呛面。
林玉莲也笑了,眼泪却落进碗边。
她赶紧拿袖口擦掉。
陈大炮装作没看见。
“吃完收拾登记本。等电话亭开门,灰夹克该唱戏了。”
林玉莲点头。
“我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再校一遍。”
“嗯。”
“爸。”
“又咋?”
“这碗面,我记账吗?”
陈大炮愣了一下。
老泥也抬头。
林玉莲认真说:“猪油一勺,葱花半把,面条二两,腊肉两片。算陈家给林家掌柜的早饭。”
陈大炮气笑了。
“你这丫头,吃老子一碗面还要入账?”
林玉莲把登记本翻开,笔尖落下。
“要记。”
她写得很慢。
一九八四年,愚园路恒丰祥后厨,天亮前,陈大炮给林玉莲煮葱油面一碗。
老泥凑过去看。
看着看着,他把碗放下,朝柜台方向弯了弯腰。
“老爷,少东家吃上热饭了。”
陈大炮没拦。
灶火噼啪响。
弄堂外,早点摊的叫卖声传进来。
“粢饭糕,热豆浆。”
自行车铃铛响过巷口。
天亮了。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把双鱼扣隔着衣襟按了一下。
陈大炮擦干手,拿起杀猪刀,重新别回腰后。
就在这时,门外老莫的拐杖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暗号变了。
有人来了。
陈大炮抬眼。
“老泥,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