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民趁着林玉莲去装鱼丸的空档,看似随意地往里面走了两步。
“陈班长啊,这院子修整得不错嘛。”
“哟,这墙根下种这么多仙人掌干啥?多扎人啊。”
他指了指那排防贼的仙人掌,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堂屋方向蹭。
那里。
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根据情报,陈大炮从部队里带回来一个防水的帆布包。
那里面,很可能有着海图,或者是某些不该带出来的东西。
“害!别提了!”
陈大炮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一样,从旁边抄起一把杀猪刀。
“这不都是为了防贼吗?”
“这岛上,手脚不干净的人多着呢。”
“昨晚我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也不知是耗子还是野猫。”
孙伟民的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
昨晚他在发报。
难道这老东西听见了?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陈大炮。
只见陈大炮正拿着那把杀猪刀,对着一块剩下的老姜。
“孙老师,鱼丸没味儿不行,我给你切点姜丝。”
陈大炮笑得憨厚。
但他握刀的手,却极其随意。
就像是握着一根稻草。
“砰!”
没有任何预兆。
刀光一闪。
那块老姜,连同下面的案板。
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不。
不仅仅是劈开。
那把厚背杀猪刀,深深地嵌进了案板里,足足没入了一寸深!
而且。
刀锋距离孙伟民扶着桌子的手。
只有不到一公分。
那一瞬间。
孙伟民感觉一股凉气,顺着指尖,直接钻到了天灵盖。
那是杀气。
是那种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足以致命。
“哎哟!”
陈大炮像是吓了一跳,赶紧把刀拔了出来。
“瞧我这手笨的!”
“孙老师,没吓着您吧?”
“这刀太快,有时候手滑,容易切偏。”
“这要是切在肉上……”
陈大炮依然在笑。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市侩的讨好。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时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孙伟民。
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警告。
这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孙伟民的手指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知道这一刀意味着什么。
如果刚才陈大炮想杀他。
此刻。
他的手已经断了。
而且断口会极其平滑,连血都来不及喷出来。
这就是个莽夫?
这就是个贪财的老农?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惊恐。
“呵……呵呵……”
“陈班长这刀工,确实……确实厉害。”
“那个……我不吃姜,就不用麻烦了。”
正好这时候,林玉莲拿着一包鱼丸走了出来。
“孙老师,装好了。”
孙伟民像是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那包鱼丸。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院子里,有一头老虎。
而且是一头会装疯卖傻、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恶虎。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改天,改天再来向陈班长请教。”
孙伟民转身就走。
脚步依然很轻。
但这一次,稍微有些乱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
陈大炮那张满是假笑的脸,才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瞬间。
冷若冰霜。
他把那把杀猪刀,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爸……”
陈建锋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憨,但不是傻。
刚才那一刀,绝对不是手滑。
“那孙老师……有问题?”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张两块钱。
这一次,他没有贪婪地摩挲,而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一只臭虫。
“建锋啊。”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烟斗,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
“记住了。”
“咬人的狗不叫。”
“这姓孙的,手掌心全是茧子。”
“但那不是拿粉笔磨的。”
“那是玩枪,还有发报机,磨出来的。”
陈建锋倒吸一口凉气。
“特务?!”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海防前线。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嘘——”
陈大炮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别嚷嚷。”
“人家现在可是深受爱戴的人民教师。”
“咱们没凭没据的,说出去谁信?”
“搞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说咱们破坏军民团结。”
陈大炮走到墙根下。
在那几盆茂盛的仙人掌后面。
藏着几个倒扣的空罐头瓶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在瓶底上,听了一会儿。
隔壁很安静。
但这安静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安的死寂。
“爸,那咱们咋办?”
“报警?还是告诉赵团长?”
陈建锋急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何况还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炸弹的特务!
“急个屁。”
陈大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今天来,就是来摸底的。”
“他想看看,我这只老老虎,牙口还在不在。”
“我刚才演了一出贪财忘义的戏,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就是个没啥大出息的土包子。”
“只要他觉得我没威胁,他就还会动手。”
“只要他动手……”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拿起那张两块钱,对着夕阳。
纸币上,伟人的头像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
“这钱,算是他给的买命钱。”
“玉莲!”
陈大炮喊了一嗓子。
“把那两块钱收好,单独放。”
“这可是‘特殊经费’。”
“今晚,咱们改善伙食。”
“把剩下那点鱼丸都煮了,再给建锋卧两个鸡蛋!”
林玉莲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的担忧。
“爸,真没事吗?”
“这孙老师看着斯斯文文的,真有那么坏?”
陈大炮走过去,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
那只刚才还握着杀猪刀劈开案板的大手,此刻却异常温厚。
“放心吧。”
“有爸在。”
“这天,塌不下来。”
“就算他是条毒蛇,到了咱老陈家的地盘上。”
“他也得给我盘着!”
陈大炮转过身,看向隔壁的院墙。
那里。
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阴冷地窥视着这边。
陈大炮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想玩聊斋?
老子我是钟馗!
……
入夜。
海风更大了。
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隔壁孙伟民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滴——滴滴——”
极轻微的电流声,夹杂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查。
而在陈家柴房的黑暗角落里。
陈大炮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手里。
握着那把没入过案板的杀猪刀。
还有一根……
用鱼线和钢针做成的简易“陷阱线”。
只要隔壁有人敢翻墙过来。
这根线。
就是他的黄泉路。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