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是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他没让周哥送,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去了机场。
周哥留下来,帮他盯着那个叫关鑫的青年。
走之前,无邪在酒店前台留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他把原件带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深圳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无邪靠着舷窗,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名字——关鑫,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号,和他同一天。
他想起小时候过生日,母亲从来没给他做过生日蛋糕,也没煮过长寿面。
他以为是父母忙,不记得。
现在想想,不是不记得,是不想给他过。
他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又想起更早的事。
小时候每次打预防针,别的小孩都哭,他不哭。
护士夸他勇敢,他以为是自己天生不怕疼。
现在想想,不是不怕疼,是那些药水对他来说太稀松平常了,他从出生就在泡药水,打针那点疼算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无奶奶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无一穷,无一穷说“叫医生来看,我回不来”。
关女士也从头到尾没有回来看过他,只打过电话问了几句。
后来烧退了,无奶奶抱着他哭了。
他那时候以为奶奶是心疼他,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心疼,是愧疚。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中午。
谢微言在到达口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看到她出来,她没说话,伸出手。
无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握在一起,慢慢回了点温。
“姐姐,你怎么来了?”
“接你。”谢微言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周哥的车停在停车场,不是周哥开的,是谢微言自己开的。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晃眼睛。
谢微言把遮阳板放下来,挡在无邪那一侧。
“姐姐,查到了吗?”
“查到了。”谢微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DNA比对结果昨天出来的。你和无二白、无三省,没有血缘关系。”
无邪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梧桐树,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关鑫的资料我也拿到了。”谢微言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无邪膝盖上。
“他是无一穷和关女士的亲生儿子。出生证明、户口本、学校档案,全部对得上。
他从小在杭州长大,后来跟着父母迁到深圳。高中在深圳中学,大学在广州中山大学。去年毕业,现在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上班。”
无邪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出生证明复印件上写着“关鑫,男,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日生,母亲关某,父亲无一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放回去,又拿出另一张。
是一张照片,关鑫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他的眉眼和关女士几乎一模一样,鼻子像无一穷。
无邪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谢微言没催他,把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姐姐,他是爸妈的儿子,那我呢?我是谁?”
谢微言没回答,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扣进她的指缝里。
“我在查。你出生那年的事,档案里查不到。你父母——无一穷和关女士——他们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在外地出差,一两个月,半年一年的,很多记录都不全。
但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在无家老宅的相册里。你从满月到一岁到三岁,照片都在。
那些照片不是假的。你确实在无家长大,确实是在无奶奶跟前长大的。她应该是知道你的身世。”
“但那不是我的父母。”无邪的声音不大。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他们的儿子是关鑫。我不是他们生的。”
谢微言握紧了他的手,“无邪,你是谁不重要。你是我丈夫。”
无邪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到她摊开的手掌心。
谢微言闻弦歌知雅意,手掌合拢,把无邪的手握紧。
到了公寓楼下,谢微言停好车,熄了火。
她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无邪也没下车,靠在座椅上,看着天花板。
“姐,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养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养大?还养了二十多年。”
“不知道。”谢微言偏头看着他,“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其实她心里有一些猜测,但那个猜测对无邪来说,可能太残酷了,她不想说出来,还是等查到的结果吧。
无邪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谢微言从另一边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他的背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俩。
无邪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姐姐,你说关鑫知道我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他爸妈还养了一个儿子?”
“不知道,不过这个也不重要了。”
无邪没再问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王妈走之前开的。
茶几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无邪走过去,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苦,比在杭州的时候还苦。
他喝完把碗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
谢微言把背包放在地上,在他旁边坐下。
“张小蛇下周来北京换方子。”她顿了顿,“他说你体内的药力已经稳定了一些。”
无邪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被周围的重重迷雾包围着,身边人都看不清楚。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姐,你说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养我?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身?一个替关鑫去死的人?”
谢微言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想到了这一层。
“无邪,你在说什么?”
“药人。从出生就开始泡药水,当药引子养。
他们养我不是因为他们想养我,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替关鑫试药。”
无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冷,“三叔带我下墓,不是因为他想让我继承无家,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体质特殊的人帮他下墓。二叔不反对,是因为无家也需要一个能替他们做这些事的人。奶奶说‘不是亲的,就是养不熟’。她说的是对的,我不是亲的,我只是他们养的一个工具。”
谢微言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箍着他的肩膀,箍得很紧。
无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出声,也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反而没有泪了,也并没有多难过。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很重,很乱。
“姐姐,我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谢微言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脊背。
“我就是想知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谢微言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她已经开始查了。
从无邪去深圳那天起,她就没停过。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同时,她还拿到了另一份资料——关鑫的出生医院记录。
杭州第一人民医院,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日,关某,顺产,男婴,体重六斤八两。
记录完整,签名齐全,没有任何疑点。
但无邪的出生记录呢?她让陈助理查遍了杭州所有医院,没有找到任何与无邪相关的出生档案。
没有。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医院出生过。
那无邪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让人去查无邪小时候打疫苗的记录。
疫苗本上有,但疫苗本的编号和当年那批疫苗本的格式对不上。
不是假的,是补办的。
谁补办的?
无二白。
无邪上小学那年,无二白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补办的。
为什么补办?
原来的丢了吗?
还是根本就没有原来的?
她还让人去查了无一穷和关女士的婚姻状况。
他们结婚很早,一九七五年领的证,婚后两年没有孩子。
一九七七年,关女士“生”了儿子,应该就是那个亲生的儿子关鑫。
但关鑫在杭州只待了不到一年,就被送到了深圳那边。
为什么?
因为关女士怀了第二个孩子?还是因为……无邪来了?
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黑色的硬壳本子,和之前写剧情的那本是同一个。
她把本子锁进抽屉里,没跟无邪说。
有些事,查清楚了再告诉他,比猜着猜着强。
“姐姐。”无邪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张小蛇的药方,能把我体内的药力排出去吗?”
“能。他说需要时间。至少一年。”
“排出去之后呢?我会不会还比正常人寿命短?”
谢微言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会。药力排出去之后,你的身体会和正常人一样。那些药力还没来得及透支你的身体,我们发现得早。”
无邪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蹭了蹭谢微言,“我不想和姐姐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我想陪着姐姐一辈子。”
谢微言退开一点点,抬起视线看向无邪,给了他一个长吻。
许久,两人气息平稳。
无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的无一穷和关女士笑得甜蜜,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无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是我,还是关鑫?”
谢微言没回答。
她看着那张照片,也看了很久。
“不管是哪个,你都不要再想了。”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你不是无家的孩子,也不是无一穷和关女士的孩子。你是谁,我们从现在开始查。从你出生那年查起,从无家收养你的渠道查起。不管查到什么,我们一起扛。”
无邪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仿佛点燃了熊熊火焰,话语说的斩钉截铁。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