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言从宝盛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没怎么睡。
无邪倒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手还搭在她腰上,姿势和平时一样。
她侧躺着,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把他搭在腰上的手拿开,下了床。
光着脚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硬壳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她写了几个名字,无二白、无三省、无家旁支那几个跟着无三省干活的掌柜。
又写了一行字,“无家十一仓”。
她看过资料,十一仓是九门最隐秘的仓库,里面存的东西,够无二白喝一壶的。
她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什么,但她知道,只要是违法的,就该查。
她把本子合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李上校,我有一份材料,想请您帮我递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材料?”
“关于无家这些年违法经营的证据。税务、消防、工商,各条线都有。还有他们私设仓库,非法囤积文物。”
她又顿了一下。“我要求依法查处,不用特殊对待。”
李上校在那头说了一句“好,那个无三省就牵扯出了很多,负责他的案件的文物走私大队的负责人还让我找你说说呢。”
谢微言知道李上校这句话的意思,“不用找我说,该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我只是个商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谢微言这才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谢微言去了辰盛科技。
她把陈助理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无家这些年偷税漏税的材料,还有他们几个仓库的地址和经营范围。
你把这些分门别类整理好,分别递到税务、消防、工商三个部门。
别一次性递,隔两天递一份。
让他们一件一件地查。”
陈助理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谢总,这是要动无家?”
谢微言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不是动无家,是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助理没再问了,把文件袋收好,出去了。
下午,解雨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谢微言正在翻手机项目的季度报表,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说“宝盛医院的采购渠道已经定了,张小蛇开的方子里的药材,第一批今天已经到了。
我让人熬好了,已经让谢大送过去了”。
谢微言说“谢了”。
解雨臣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你要动无家了?”
谢微言翻报表的手没停,“不是动。是查。”
解雨臣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无邪知道吗?”
“还不知道,先别告诉他,我自己和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一切按照谢微言的预期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税务局的电话是周五早上打到无二白办公室的。
紧接着是消防、工商、银行。
谢微言每天都能收到陈助理递来的简报,今天哪个部门去了无家哪个铺子,查出了什么问题,下了什么通知。
她看完了就把简报锁进抽屉里,没跟无邪提过。
无邪每天照常去设计院上班,下班回来熬药、吃饭、画图,偶尔问一句“姐,你这两天是不是很忙”,谢微言说“还行”,他就不再问了。
一周后,陈助理在简报里加了一页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十一仓被武警查封。”
谢微言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放下,拿起电话拨了李上校的号码。
“李上校,十一仓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我。上面看了材料,说证据确凿,该查。我只是递了一下。”
谢微言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无邪在山东墓里,被无三省喂麒麟竭的样子,想起张小蛇说“从你出生就开始了”,想起无邪笑着说“幸好遇见你了”。
她总是会想起无邪,见面的时候想,不见面更想。
她把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的大叔在收摊,一个小学生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桌前继续看报表。
又过了几天,无二白被抓的消息传到了谢微言耳朵里。
陈助理站在她桌前,把一份传真递过来,“公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无二白今天下午被带走了。
罪名是倒卖文物、非法经营、逃税。十一仓里查出来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谢微言接过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她记得无二白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老宅正厅,他盘着手串,目光沉稳,说话不紧不慢,像个正经的生意人,对她很友善。
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谢总,无家这次怕是起不来了。”
陈助理站在桌前,说了这么一句。
谢微言没接话,把传真折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无邪在厨房熬药,总是麻烦谢大给他送药,他也不好意思。
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谢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粉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拿着筷子搅药锅里的药渣。
火关小了,他用抹布垫着手把药锅端下来,把药汁滤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晾着。
谢微言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他。
无邪在她旁边坐下,把药碗推到她面前,说“姐,你帮我看着,凉了我喝”。
谢微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说了一句“无家出事了”。
无邪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你二叔被抓了,十一仓被查封了,公司也被查了。”
谢微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无邪看着那碗药,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的事?”
“这几天陆续在办,今天你二叔被带走的。”
无邪抬起头看着谢微言,他的眼睛里是那种很沉的、看不透的光。
“姐姐,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谢微言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这个话题。
“我把无家这些年违法经营的材料递上去了。税务、消防、工商、公安,该查的都查了。该封的封了,该抓的抓了。”
她看着无邪的眼睛。“你恨我吗?”
无邪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药,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下。
“二叔做的事,违法就该查。三叔做的事,也该查。他们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过会有今天。”
他看着谢微言,“姐姐,你做的对。”
谢微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你奶奶那边,你想怎么办?”
无邪想了想,“我回杭州一趟。看看奶奶。二叔三叔都在里面,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谢微言看着他,没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无邪订了去杭州的机票。
谢微言送他到机场,在安检口外面,无邪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等我回来”。
谢微言拍了拍他的背。
无邪松开她,过了安检,回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摆渡车。
谢微言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了几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