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手电光在墙上晃出各种奇怪的影子。
谢微言走在最前面,黑瞎子紧跟在她旁边,张起灵走在最前面开路。
特战队员和保镖分了两拨,一拨在前面探路,一拨在后面压阵。
墓道里时不时有机关启动,箭矢、翻板、落石,张起灵每次都能提前发现,黑瞎子动手解决,特战队员在后面掩护。
谢微言插不上手,只跟着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电一直照着前方,目光一直盯着墓道深处。
“哑巴,前面还有多远?”黑瞎子问。
张起灵没回答,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前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先挤了过去,黑瞎子跟上去,谢微言跟在后头。
裂缝后面是一个更大的墓室,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树藤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
树下面有一个石台,石台旁边站着几个人。
“无邪!”谢微言喊了一声,距离有点远,无邪没听到。
墓室里,无邪刚把手指从狐狸头凹槽上收回来。
棺椁盖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那具穿着金缕玉衣的尸体。
无邪没理会王胖子,手电光停在金缕玉衣的狐狸面具上。
面具的眼睛是镂空的,里面黑漆漆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透过那两个洞看着他。
无三省从上面的洞口下来了,走到棺椁旁边,手电照着玉俑。
潘子跟在他身后,还有那个大个子伙计,几个人围在棺椁周围。
无三省对旁边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棺椁另一侧,清了清嗓子。
“小三爷,您知道这是谁吗?”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专门练过的。
无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鲁殇王。春秋时期鲁国的一个将军,传说他能驱使阴兵,战无不胜。他死后葬在这里,用玉俑封身,想等复活。”
那人说着,手电光在金缕玉衣上慢慢扫过去。
“他手下有一支阴兵,三千人,个个青面獠牙,刀枪不入。
鲁殇王靠着这支阴兵,打遍了中原没有敌手。”
无邪的手电光跟着那人的光柱移动,从金缕玉衣的胸口扫到腰带到脚底。
他被那人的声音带着,注意力慢慢从面具上移开了。
“鲁殇王死之前,让人从西域找来一块麒麟竭,含在嘴里,说是能保尸体不腐。
等千年之后,阴兵苏醒,他就能复活,重新统领军队。”
那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指着金缕玉衣的腰带,“麒麟竭就藏在腰带里,三爷已经取出来了。”
无邪的目光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无三省手里确实攥着一个黑褐色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无三省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把那个黑褐色的硬块塞进了他嘴里。
动作快得无邪根本没反应过来。
麒麟竭卡在嗓子眼,又硬又涩,他本能地往下咽了一下,那东西滑下去了。
无邪弯下腰干呕了两声,用手指抠喉咙,什么都没抠出来。
麒麟竭已经咽了,但那股涩味还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干净。
他又干呕了两下,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噎的。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他,“兄弟,你没事吧?”
无邪摆了摆手,直起身,咳了两声。
他转头看着无三省,无三省已经把攥着麒麟竭的手收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叔,您……”他话没说完,墓道里传来脚步声。
“无邪!”
谢微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无邪转过头,看到谢微言从墓道里走出来,运动服上沾着灰,脸上还有汗。
身后跟着黑瞎子和张起灵,再后面是特战队员,手电光照得墓室通亮。
无邪愣住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微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确认他没有受伤。
她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你怎么来了?”无邪的声音哑了。
“带你回家。”谢微言说完,转头看了无三省一眼。
无三省站在棺椁旁边,手电已经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谢微言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对旁边的潘子使了个眼色。
潘子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后腰上,似要拔枪。
他身后的两个伙计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谢微言身后的特战队员同时抬起了枪口,瞄准面前的人,是威慑。
潘子停住了,手还按在后腰上,没动。
无三省又看了谢微言一眼,开口了,“侄媳妇儿,你这是干嘛?”
“带无邪回家。您有意见?”谢微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无三省没接话。
潘子还站在原地,手按在后腰上,身后的两个伙计也没退。
谢微言看了潘子一眼,又看无三省,“无三省,你是不是忘了,无邪已经和我结婚了,是我的男人,是我的丈夫!”
她说完,拉起无邪的手,“走。”
潘子又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两个特战队员同时出手,一个锁喉,一个反扣手腕,把他按在了地上。
潘子的脸贴着青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那两个伙计也被按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无三省看着潘子被按在地上,没说话,也没动。
谢微言拉着无邪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墓道口,无三省在后面喊了一声。“无邪。”
无邪顿住了脚步,没回头。
“三叔从小把你带大,你就这么走了?”无三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沙哑。
“你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花灯,两只手抓着我头发,笑得那么开心。
三叔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
无邪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他的手指攥紧了谢微言的手。
“为了我?”无邪的声音不大,但墓室拢音,每个字都弹在石壁上弹回来。
“三叔,您把我关在房间里,收走我的手机,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往我嘴里塞东西,您说为了我?”
他转过身,看着无三省。
无三省站在棺椁旁边,手电关了,光照不到他的脸。
无邪看着那个黑影,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心里已经装满了。装不下别的了。”
他看了谢微言一眼。
谢微言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了他眼底的东西。
她转过去看无三省,“无三省,你的事到此为止了。今天人我带走,以后你们无家的事,跟无邪没关系。”
她说完,拉着无邪走进了墓道。
无三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潘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三爷,要不要……”
无三省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站在棺椁旁边,手电没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无邪走了。
墓道里,无邪被谢微言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松开谢微言的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姐姐,我以为我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他们把手机收走了,不让我打电话。后来被带进山里,什么都看不见。那些虫子,尸鳖,从砖缝里钻出来追着我跑。我从上面摔下来,差点被那具尸体亲上……姐姐,我好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越说越哭,像个小孩,把脸埋进谢微言颈窝里,眼泪掉下来了,蹭了她一脖子。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
“姐姐,我爱你。”
谢微言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发丝,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傻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无邪又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微言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说话。
黑瞎子和张起灵站在旁边,一个把脸转开了,一个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特战队员和保镖也都背过脸去,手电光照着别处。
墓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无邪吸鼻子的声音。
哭了好一会儿,无邪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谢微言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擦,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两下。
“哭够了?”
“嗯。”无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不舍,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莫名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姐,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谢微言看着他,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走吧,回家。”
无邪用力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跟着她往墓道外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谢微言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圈。
墓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手电光晃动的声响。
出了洞口,天已经亮了。
阳光刺得无邪眯起了眼睛,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松树的清香。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回头,看向前面。
谢微言站在他旁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的运动服上全是灰,裤腿上沾着泥,脚上的运动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无邪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谢微言问他笑什么,他没回答,牵着她的手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姐,你脚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谢微言没接话。
无邪蹲下来,把她裤腿往上卷了卷,脚踝肿了,青紫一片。
他伸手按了一下,谢微言嘶了一声。
无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走慢点。”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没推开。
山下村子里,特战队员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无三省留在院子里的伙计蹲了一地,抱着头,被枪口指着,不敢动。
谢微言拉着无邪上了直升机,黑瞎子和张起灵跟上来了,王胖子也跟上来了,特战队员分了两批,一批上了直升机,一批留在地面善后。
舱门关上了,螺旋桨呼呼地转,飞机升起来,下面的村子越缩越小。
而在无邪没有注意到的墓道口,几辆警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
当地警方接到上级指令,配合特战队的行动,在墓道出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无三省带着潘子和剩余的伙计刚从墓道里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光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已经从掩体后站起来,枪口对准了他们。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潘子本能地想去摸后腰,但手刚一动,一个警察已经冲上来把他按住了。
无三省站在原地,手电还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那些警察一眼,又看了停在远处的那架直升机,机舱门已经关上了,螺旋桨转动着,扬起一片尘土。
他把手电扔在地上,慢慢举起了手。
警察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
直升机上,无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谢微言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姐姐。”
“嗯。”
“以后不让你担心了。”
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但目光很亮,像被雨洗过的星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停在他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无邪把脸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直升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微言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无邪的手也回握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松开。
窗外云很白,天很蓝,飞机往北京的方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