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日子像被上了发条。
无邪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赶去教室。
建筑系的课排得很满,周一上午是建筑制图,下午是建筑力学。
周二上午是建筑设计基础,下午是英语。
周三上午是建筑史,下午是美术。
一周五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谢微言比他更忙。
研一的课不多,但张院长给她安排了很多额外的事——整理学术会议的资料、写论文、帮导师做课题。
她自己的公司也在运转,秋装要上市了,春装的设计稿要提前出,工厂那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
还有些其他的产业需要她做决策。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城市,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一晚上,无邪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姐,你在干嘛?”
“在看稿子。”谢微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你呢?”
“刚洗完衣服。”无邪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腿盘起来,“今天画了一天的图,手都酸了。”
“那你早点休息。”
“这才九点。”
“我还要看一会儿稿子。”
无邪握着大哥大,听着那边的翻纸声,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他想说“那你陪我说会儿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忙,他知道。
“那你早点睡。”他说。
“好。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无邪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上铺的床板。
陆屹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微言姐?”
“嗯。”
“她最近很忙?”
“嗯。”
陆屹没再说什么,缩回去了。
两个人做了舍友后,倒也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就是不互相搭理对方。
只有涉及到谢微言才能让两人说上话。
周三下午没课,无邪骑着自行车去了小院。
谢微言不在家,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公司开会,让他先回去。
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把钥匙从花坛里摸出来,进了屋。
冰箱里有剩菜,他热了吃了,把碗洗了,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走的时候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姐姐,我来过了。周六回来。”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周六早上,无邪起了个大早。他把要带的衣服装进背包,又把给谢微言带的点心装好。
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她上次说想吃。
马骏还在睡觉,听到动静翻了个身。“你干嘛去?”
“回家。”
“你家也在杭州?”
吴邪没接话,把背包拉好,出了门。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杭州,到小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谢微言还没起床。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她裹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
他蹲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匀。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谢微言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几点了?”
“快九点了。”
“这么早……”
“不早了。”无邪趴到床边,把脸凑到她面前,“姐姐,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谢微言睁开眼,看着他。
少年的脸离她很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上还有一点灰。
“辛苦你了。”她说。
“那你补偿我。”
“怎么补偿?”
无邪想了想,把脸凑过去。“亲一下。”
谢微言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无邪不满意,又把嘴嘟起来。
谢微言笑了,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无邪这才满意了,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才一个星期没见。”
“一个星期也很久。”
谢微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那天无邪在小院待了一整天。
他给谢微言做了午饭,又做了晚饭。
下午陪她看了一会儿稿子,她看稿子,他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皱着眉,在稿子上写写画画。
他觉得她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周日,他回了无家老宅一趟,看奶奶。
他给奶奶买了点老字号的糕点,陪奶奶坐了会儿,说了会儿话,讲了讲开学的趣事。
奶奶满眼慈爱的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说,“小邪,你别和你三叔闹脾气了,小心他打你。”
奶奶总当他还是小孩子,可无邪知道,这不是一句闹脾气的事儿。
他宽慰了奶奶几句,没有吃午饭就走了,他没有见到无二白和无三省。
这两个都是大忙人。
周日晚上,他骑车回学校。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骑得很慢,不想回去。
但他明天有早课,八点的。
大哥大震了一下。
他停下车,掏出来看。
谢微言发来的短信:“到了说一声。”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大哥大放回包里,继续骑。
建筑系的课业很重,但无邪学得很轻松。
他在建筑方面确实有天赋,画图速度快,空间感好,对结构的理解也比其他同学深。
尤其是古建筑,别人还在背唐宋元明清的建筑特点,他已经能把各个朝代的斗拱样式画出来了。
教他们中国建筑史的老教授姓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上课从不看教案,但每一句话都在点上。
第一次课上,他讲到唐代建筑,在黑板上画了一座佛光寺大殿的剖面图,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响,图就画好了。
“哪位同学来说说,佛光寺大殿的斗拱有哪几种?”
教室里安静了。
没人举手。
方教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无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后面那位同学。”
无邪抬起头,发现方教授在看他,站起来。
“有柱头铺作、补间铺作、转角铺作三种。”
方教授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老师的学生?”
“大一新生。”
方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无邪面前,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画,站了几秒。
“以前学过?”
“家里有些书,看过。”
“哪方面的书?”
“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还有刘敦桢的《中国古代建筑史》。”
方教授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带你的笔记本来给我看看。”
“好。”
从那以后,方教授经常在课上点无邪的名。
不是为难他,是真的喜欢他。
有一次下课,方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一本自己年轻时候画的古建筑测绘图,纸都发黄了,但每一笔都很精细。
无邪翻着那本图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你家里是做古建筑相关的?”方教授问。
“算是吧。”吴邪想了想,“我爷爷喜欢收藏古书,我小时候跟着看了不少。”
方教授点了点头。“有兴趣的话,大三可以选我的方向。”
“好。”
无邪在建筑系的名气,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脸。
开学第二周,就有学姐来教室门口“路过”了。
马骏和他一个专业,也是他第一个发现。
有一天他回来,神秘兮兮地对无邪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系草?”
“什么系草?”无邪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建筑系系草!学姐们评的!”马骏手舞足蹈,说着拉着无邪,“还有人在表白墙那贴你照片了,下面全是‘这是谁’‘哪个班的’‘有没有女朋友’。”
无邪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但她们不知道啊!”
“那你告诉她们。”
马骏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从那以后,无邪走在校园里,经常有人多看他两眼。
有时候是学姐,有时候是同级的女生,偶尔还有男生。
他不太在意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三件事——上课、画图、给谢微言打电话。
但他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陆屹和谢微言见面的次数,比他多。
金融系的课和建筑系不在一个教学楼,但他有时候在食堂能看到陆屹。
陆屹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吃饭,偶尔会说“微言姐”这三个字。
有一次他端着餐盘从陆屹旁边经过,听到他对同学说“微言姐说这个题应该这么解”,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还有一次,他在校门口等谢微言,看到陆屹从一辆车上下来。
那辆车他认识,是谢微言的车。
陆屹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跟车里的周师傅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进了校门。
他看到无邪,点了点头,走了。
无邪站在校门口,看着陆屹的背影,手里的书攥得紧紧的。
晚上回到宿舍,他给谢微言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姐姐。”
“嗯?怎么了?”
“你今天跟陆屹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他来找我拿一些金融系的资料,怎么了?”
“没什么。”
谢微言沉默了两秒。“无邪,他是我世交家的弟弟,也是我直系学弟。他有问题来问我,我不能不回答。”
“我知道。”
“那你吃醋了?”
“没有。”
谢微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说有。”
吴邪没说话了,他眼眶有点红。
他确实吃醋了。
他一周只能见谢微言一两次,有时候一次都见不到。
但陆屹能随时去找她,能坐她的车,能跟她说“微言姐这个题怎么解”。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周六我回去。”他说。
“好。”
“你要在家等我。”
“好。”
“不能放我鸽子。”
“不放了。”
无邪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放在枕头旁边。
陆屹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周五下午,吴邪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把脏衣服塞进背包,又把谢微言爱吃的桂花糕装好。
马骏躺在床上看书,看他忙来忙去。
“又回家?”
“嗯。”
“你家到底在哪?每次回去都跟搬家似的。”
吴邪没理他,拉好背包拉链,出了门。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到小院的时候天还没黑。
谢微言的车停在门口,周师傅不在,她在家里。
他推开门,看到谢微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在看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嗯。”吴邪把背包放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一个星期没见,她瘦了一点,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没好好吃饭。”他说。
“吃了。”
“没吃好。”
谢微言没接话。
无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姐姐。”
“嗯。”
“我好想你。”
谢微言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委屈,有想她想得不行了的那种焦躁。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想你。”
无邪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吻住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很用力的、带着一个星期没见的想念和醋意的吻。
他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微言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拍了他一下,他才松开。
“陆屹有没有找你?”他问。
“找了。”
“几次?”
“两次。都是问作业。”
无邪的嘴巴又瘪了。
谢微言笑了。“你周六周日回来,他见不到我。你周一到周五不在,他来找我,我也只是给他讲讲题。”
“那我周一到周五也想见你。”
“那你不上课了?”
无邪想了想。“我周二下午没课,可以回来。周四下午也没课,也可以回来。”
“来回骑车两个小时。”
“我不怕。”
谢微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周二周四你回来,我给你做饭。”
吴邪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不能骗人?”
“不骗人。”
无邪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好几下。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衣料,谢微言能感觉到。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只能是我的。”
谢微言拍了一下他的背。“知道了。”
“不能让陆屹抢走。”
“他抢不走。”
无邪抬起头,看着她。
狗狗眼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种“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哭给你看”的认真。
谢微言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做饭去吧,我饿了。”
无邪笑了,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系上那条粉底蓝花的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开始往外拿。
谢微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姐姐。”他没回头。
“嗯。”
“下周二的菜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糖醋排骨。”
“好。”
无邪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转回去,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节奏很稳。
谢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他周二周四回来,她给他做饭。
周六周日回来,他给她做饭。
周一周三周五,他们打电话。
虽然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次见面都更珍惜。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姐姐?”无邪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你继续切。”
无邪笑了一下,继续切菜。
他的厨艺已经练出来了。
才十九岁的少年,慢慢褪去了青涩,因为他有了想要的东西,想守护的人。
欲望果然催人成长。
她的手环在他腰上,他的手在切菜,厨房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把排骨下锅的时候,谢微言还抱着他。
油锅响了,她也没松手。
无邪没说话,也没让她松手。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但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心动。
排骨炖上了,他把火调小,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姐姐。”
“嗯。”
“我爱你。”
谢微言没有说话。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背上画了一个圈。
无邪笑了,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和她唇齿相接,身体贴的更近了,他很想她,不仅心里想,身体也想。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慢慢散开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