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姐姐如果听见这句话,会不会难过。
也许不会,也许姐姐早就知道了。
也许姐姐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周意礼看姐姐的眼神,和姐姐看周意礼的眼神,从来就不是同一种。
只是姐姐死了,死在了他们订婚后不久,死在了周意礼还没来得及变心的时候。
所以姐姐永远是他记忆里最完美的样子,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是他用来囚禁自己的枷锁,也是他逃避所有问题的借口。
沈心心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争了这么多年,等了好几年,到头来,她争不过的不是姐姐,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让周意礼失控的林昭。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不公平。
她想起周意礼看林昭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根本不是所谓的恨,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她好像永远也赢不了。
不是因为林昭比她漂亮,不是因为林昭比她年轻,而是因为周意礼看林昭的眼神,和她看周意礼的眼神,是一样的。
粘稠,移不开眼睛,只要他出现,就只能看到他。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沈心心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哪怕知道她会输的彻底,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得不到的,谁都不能得到!
想到这里,沈心心的眸色彻底冷下。
——
夜色从窗外洒进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病房里最后一丝光亮。
周意礼依旧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姿势没有变过。
顾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林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
夜色如墨,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将他孤寂的身影一点点吞噬。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周意礼没有抬头,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在他面前骤然停住。
沈母站在他面前,大衣的下摆因为走得太急还在轻轻晃动,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压了一路的火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意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质问他:“你现在守着她,是为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护士站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周意礼依旧垂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
沈母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更近,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逼问,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周意礼,你别告诉我,你打算放下那段对她的仇恨,爱上她!那样诗云的死算什么?诗云白死了?我女儿白死了?你忘了是谁在你被赶出周家的时候收留你,是谁给了你今天的一切?你忘了?!没有诗云,你现在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字字句句如刀,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周意礼终于缓缓抬起头。
走廊的白炽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和眼眶边缘那一圈怎么都掩饰不掉的青黑。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可那双眼睛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不映光影。
他看着沈母,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真正导致诗云死的,不是那辆货车司机吗?他已经进去了,折磨了林昭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沈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冷静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一道深深的裂缝。
她站在那里,看着周意礼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间失了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沈母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重新堆砌起那副冷硬的面具。
她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带着一种审视和试探:“怎么,你心疼她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周意礼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沈母看见了。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碎裂、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她等着他否认,等着他说不是,等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那种淡漠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告诉她——
他恨林昭,他恨不得她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诗云报仇。
可他没有。
周意礼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却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都似乎暗了几分,久到沈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低低应了声:“嗯,我心疼她。”
沈母的呼吸猛地一滞。
周意礼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淡漠的平静,而是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坦诚的东西,神情变得不受控激动起来:“我心疼她,我心疼林昭,我后悔那样对她,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