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走廊的白炽灯白得刺眼。
周意礼抱着林昭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都是血:“医生!医生!”
护士推着推车跑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林昭放在推车上后,立马安抚说:“林昭,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但林昭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没有任何反应。
推车被护士推着往手术室的方向跑,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跟了上去,脚步又快又急,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墙壁,可他始终没有落下,目光死死盯着推车上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
林昭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林昭。”周意礼叫她,声音有些发抖。
她没有回应。
“林昭,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推车被推进去,他被护士拦在了门外:“家属在外面等。”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手术中的红灯亮了起来,刺目的红色,在白色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周意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亮起来的红灯,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衬衣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指节,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控制不住。
走廊里很安静,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林昭躺在雪地里的画面。
她躺在那里,长发散落在雪地上,脸色白得和雪融为一体,血从她身下漫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迅速蔓延开。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从来没有。
即使是在诗云出事的那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诗云已经被白布盖住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一块白布,和一只手。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痛苦的画面。
可今天,他看见了林昭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那种感觉,和七年前完全不一样。
七年前他看到诗云被白布盖住的时候,心里是愤怒,是恨,是不甘,是想把那个撞死诗云的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可今天,他看到林昭躺在雪地里的时候,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恐惧,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
他怕她死了,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他再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那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景淮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应酬,酒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了出来。
他跑到手术室门口,看见周意礼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周意礼这副样子。
那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眶泛红,手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却又死死撑着。
“什么情况?”顾景淮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意礼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
顾景淮张了张嘴,想再问,可看着他这副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即使是诗云去世的时候,周意礼也只是沉默地坐在太平间外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今天不一样,他脸上有表情了,是恐惧,是慌乱,是一种他从未在周意礼脸上见过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童可欣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她接到温言许的电话时正在家里收拾行李,电话那头温言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只听懂了几个字:“林昭,医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昭出事了,在医院。
她跑到手术室门口,看见周意礼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昭昭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
她想问更多,想问林昭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周意礼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声音哑得厉害:“她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说:“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失血过多,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的迹象。”
周意礼的呼吸猛地一滞。
护士继续说下去,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却又不忍的委婉:“她的求生意识也不强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童可欣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顾景淮站在那里,看着护士,又看了看周意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意礼看着护士,眼眶泛红,手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她,一定要救她,求你了,一定要救她。”
护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会尽力的,但病人自己的求生意识也很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又说:“最近在我们医院坐镇的外籍医生,是神经外科的专家,你们可以去找他一下,看他愿不愿意来主刀,这是目前为止希望最大的办法。”
“他在哪儿?”周意礼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响起来。
“应该在十二层办公室,但他今晚就要离开,你们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周意礼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顾景淮和童可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意礼!”顾景淮喊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童可欣从地上爬起来,也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周意礼跑得很快,胸口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绷带上渗出了血,可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
在十二层走廊尽头,他看见了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立马冲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手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显然正准备离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浑身是血的周意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
周意礼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伤口疼得厉害,视线也有些模糊,可他顾不上,只是急切说:“医生,求您救救她。”
外籍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谁?”
“她出了车祸,颅内出血,情况很不好。”周意礼的声音在发抖,可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护士说您有办法,求您救救她。”
外籍医生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大概,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声音很平静:“我很抱歉,但我今晚的航班,赶不上我会很麻烦。”
“我可以负责。”周意礼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的再没了往日那份稳重:“您的一切损失,我都可以负责,只要您去做这场手术,我可以保您后半辈子无忧!”
外籍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还是摇头拒绝:“如果你有钱,完全可以找更好的医生,没必要在这里求我。”
他说着,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提起行李箱,准备离开。
“医生。”周意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只有您了,她的时间不能再耽误了。”
外籍医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周意礼,坚持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要回去,我并不缺钱。”
也在他转身那刻,周意礼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膝盖一弯,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那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外籍医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惊讶。
顾景淮和童可欣追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周意礼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真的求您救救她,她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