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走廊里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积蓄什么,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冷静下来的清醒:“周意礼。”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周意礼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更近了些,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我把钱还给你,你不要,我躲着你,你千方百计出现在我面前,我用各种理由想要离开,你用各种理由威胁我留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这些年在心里反复咀嚼过无数遍,此刻终于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周意礼,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明晃晃的,却照不进那些纠缠了七年的暗影。
周意礼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林昭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看着她脖子上那条被扯断项链勒出的红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自毁的坦诚:“我想要干什么,你不清楚?”
林昭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但她没有退,只是盯着他,目光冷沉提醒他:“你可别忘了你挚爱的沈诗云,你现在做的一切,对得起她吗?”
这句话落下来,精准地刺进周意礼心里那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他的眸光猛地沉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对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对不起诗云。
从七年前那个夜晚,他推开她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对不起诗云了。
从那之后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每一次在深夜想起她的时候,他都在背叛诗云。
可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她,控制不住自己在她面前变成那个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疯狂的、失控的、不像周意礼的人。
林昭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沉闷的一声,像是某种终结。
周意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慢慢低下头,看向地上那条断掉的项链。
银色的链子断成两截,KT猫的吊坠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旁边,水晶做的蝴蝶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蹲下来,把那条项链捡起来,链子在他掌心里垂下来,吊坠晃了晃,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地板上。
他说她从前挺喜欢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
后来他找了很多年,才找到一条一模一样的。
可她不要了。
连同那些他以为她会记得的、他以为对她来说也是特别的记忆,她一并不要了。
周意礼把项链攥在掌心里,链子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月季上,枝桠上挂着的雪正在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可他对不起诗云。
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在诗云这件事上,谁都没有资格说他!
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每个夜晚闭上眼睛,都会看见诗云最后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去墓园,都要在那里坐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安静的女人,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对不起。
他做了那么多事,毁了那么多东西,伤害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给诗云一个交代。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诗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周意礼闭上眼睛,感受着项链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他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雪水不再滴了,才把项链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儿童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暖暖躺在床上,还睡着,被子盖到胸口,怀里抱着那只小熊玩偶,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周意礼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她趴在林昭旁边,小手攥着林昭的衣角,睡得那么安心。他想起她问他的那句话:“爸爸,姐姐为什么会受伤?”
他当时说:“是爸爸不好。”
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从始至终,都是他不好。
——
周意礼轻轻带上门,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保姆王奶奶在厨房里准备早饭,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探出头来:“周先生,早饭想吃什么?”
“听暖暖的吧。”他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周总,明小姐那边又联系了,说想和您见一面。】
周意礼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打字回复:【约在下周三。】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林昭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做的一切,对得起诗云吗?”
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七年前那个夜晚开始,从他第一次推开她房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周意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既然已经回不了头,那他就只能不顾一切的闯入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