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
病房里,梁彦臣惊呼一声,再次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浑身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还有点闷痛,眼前也闪着金星。
梁彦臣偏头看向门口,ICU玻璃窗外,宗烨趴在那儿睡着了。
小家伙眼睛肿得像俩大核桃似得,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散了又凝。
只有宗烨在,没有宋如歌……
梁彦臣心里空了一块儿,胸口那股闷疼好像又重了一点。
宋如歌是从医院走了?还是刚好离开一下?
梁彦臣想起晕倒之前,宋如歌在床边喊他名字,扑过来按了呼叫铃……
那后来呢?
他闭了闭眼,脑子和身体都沉沉的,没有太多的精力细想。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他醒了,好似大松了口气,快步走上来询问:“梁生,你而家觉得点样?有冇边度唔妥?”
梁彦臣嗓子干,嘴唇粘在一起,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一下,嗓子里像硌着一块砂纸:“……水。”
护士倒了一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梁彦臣嘴边。
梁彦臣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一点。
放下水杯,护士拿起本子记录几笔,又忍不住看向宗烨:“梁生你突然间发病病,嚇亲你个仔,佢喺度睇住你成晚,我哋想带佢去休息室,佢都唔肯去,第日肯定係个孝順嘅乖仔。”
梁彦臣垂下眸子,又想起那个梦。
要是他死了……
小鬼怎么办?
ICU外,宗烨也被护士的声音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使劲往病房里看。
看见梁彦臣睁着眼睛,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拍着玻璃喊。
玻璃太厚了,梁彦臣听不清宗烨喊什么,看口型是“爹地”。
护士赶忙出去安抚宗烨:“小朋友,你爹地没事了喔,你乖乖的不要吵,阿姨带你换了衣服在去看他。”
宗烨揉着眼乖乖点头,依依不舍看了梁彦臣一眼,才跟着护士走。
没过太久,他被裹得严严实实跟着护士进来。
刚进病房,小家伙就扑到床边,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个子不够高,够不着,只能踮起脚用小手扒着床沿,盯着那些管子不敢乱动,小心伸手握住梁彦臣身上的被子。
梁彦臣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手指动了动。
他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管子,动作不敢太大。
宗烨拉住梁彦臣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嗡嗡的,带着哭腔:“爹地,你不要死……”
梁彦臣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真是痴线喔。
死不死的,哪里是他说了算的?
宗烨看见他说不出话,眼泪又涌出来了,口罩上面露出的那截鼻梁红红的:“你答应小宝的,我们还拉了钩……一百年不许变……”
梁彦臣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现在没力气,握不紧。
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自己握紧了他的手指。
梁彦臣看着他那个样子,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之前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瞒着其他人悄悄给她打钱,对于他来说不算很大的数目,但加在一起也不少。
大概就是贱的。
当初明明是为了情夫不要他,可是十八岁那年他接到那个电话,听见那个装得温柔可怜的声音,还是心软了。
生病这事他没有特意和她说,可是新闻闹得这么大,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但她脑子里还是只有钱。
先前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盘旋:“你而家翅膀硬咗,连妈咪都唔理?!生块叉烧好过生你!你仲唔去死?!”
她悄悄离开梁家要跟情夫私奔那天,外面也淅淅沥沥下着雨。
只有四岁的他看着那个女人拉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抱着她的腿哭:“妈妈唔好走,我求你啦,唔好唔要阿臣,阿臣会听话??。”
她蹲下来,掰他的手指,他攥得很紧,她掰得也很用力。
最后一句话是:“阿臣乖乖,妈妈出街一阵買雪糕俾你,好快就返嚟陪你??。”
他不相信,哭着求她不要走,说不要冰淇淋了。
可她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别墅。
他追出去摔在门口,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下来也没停下,一直追到那辆车拐弯,彻底消失。
再然后,他就没有妈咪也没有爹地了。
现在想想,他小时候也是个衰佬,软骨头又没用。
哭和求有什么用呢?只会看起来像个好笑的可怜虫。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猩红。
宗烨还拉着他的手指,小脸仰着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怕被抛弃的小心翼翼。
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偏头跟他对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不能让这小鬼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不能让他抱着谁的腿哭,求着她别走,也当个可怜虫。
就算宋如歌不喜欢他,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也要当个好老豆,不能丢下小鬼不管让他被人欺负。
再回神,梁彦臣手指动了动,轻轻捏了一下宗烨的手指。
他的声音很虚,语气认真:“唔好哭啦,爹地没事,不是拉过钩咩?要陪你长大,看你继承老豆的家业,和喜欢的女仔成家,”
宗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用力点着头:“那说好了喔,不可以耍赖!”
梁彦臣看着他哭,没松手。
宗烨哭累了,趴在床沿上,小手还攥着梁彦臣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爹地,你不要再跟妈咪吵架了,好不好?”
梁彦臣看着他,没说话。
宗烨的声音闷闷的,“小宝不想你们吵架……小宝害怕。”
梁彦臣沉默了几秒,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故作轻松,“我们没吵架。”
宗烨语气认真,“爹地骗人……你们就是吵架了。”
梁彦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垂下眼,手指在宗烨头发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故作洒脱道:“你妈咪不喜欢我……就算了,总不能勉强她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咯。”
宗烨急了,“妈咪喜欢爹地的!小宝看得出来!”
梁彦臣闭上眼,“小鬼,你哪看得出来……大人的事,你别管了,不管怎么样,爹地也不会给你找后妈的。”
宗烨意识到爹地和妈咪之间的问题不小,还想说什么,梁彦臣的呼吸已经匀了,又睡过去了。
看着梁彦臣合上的双眼,小家伙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再出声,轻手轻脚从病房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着盯着地面,头一次忍不住把手伸到嘴边,开始咬指甲。
他的指甲被宋如歌剪得很整齐,便开始咬指甲边的皮,撕下来一小块,疼了一下,没停。
血渗出来,他没注意,把手指放进嘴里,尝到血腥味,才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食指侧面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顺着指甲缝隙往下淌。
之前他被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手上绑着绳子,咬绳子,咬不动,就咬自己的手。
那间屋子很黑,没有窗户,刚被绑走的时候,他经常哭闹,没少挨打。
他喊过救命,换来的是更狠的毒打,后来他就不喊了。
宗烨把手指攥紧在掌心,血蹭在裤子上。
他不想再被关在黑屋子里了,也不想爹地妈咪分开。
宋如歌从公司赶回医院,电梯门一开,她就往ICU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她远远就看见宗烨一个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宋如歌快步走过去,往ICU病房里瞥了一眼,梁彦臣还在昏睡着。
她蹲下身,把宗烨轻轻搂进怀里。
小家伙身上凉凉的,小手冰凉。
宋如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他,把他抱紧了些。
宗烨哼唧了一声,没醒。
宋如歌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滴在宗烨的头发上,低头却看见宗烨的手指手中上一片暗红。
他的食指侧面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指甲被咬得光秃秃的,边上的皮翻起来,格外瘆人。
宋如歌愣住了。
小宝也咬指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