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蓝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姿态慵懒随性。
“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渺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裴野上了车,把文件袋放在她腿上,“池苒是你朋友,你要是愿意主持也挺好,不愿意也没事。”
沈渺打开文件袋翻了翻,里面的资料整理得很详细,每一条都用便签标注了重点。
她看了两眼就知道这不是随便糊弄的东西,是花了功夫准备的。
裴野这个人办事从来不含糊,哪怕是一个借口,他也会把戏做全套。
“条件挺好。”
沈渺把资料放回文件袋,“你问过池苒的意见没?”
“她说听你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裴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渺渺,你手在抖。”
沈渺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幅度很小。
“没睡好。”
她垂眸,深吸口气,把手藏在了身后。
可能是吃药的副作用,她得抽空去趟医院了。
裴野没追问,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晚餐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装修素净,窗外能看到一片人造的竹林。
裴野点了几个菜,都是沈渺爱吃的,他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偶尔喝一口茶。
沈渺低头吃饭,不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算尴尬,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正吃着,沈渺的手机响了。
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号码……
那串没有存名字的数字,是她弟弟沈彦川的号码。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座位上。
裴野离她不远,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串号码,随口问了句。
“谁的?”
沈渺没有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那个来电显示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耳膜都在跟着震。
沈彦川打回来了。
可电话那头,是她弟弟还是……李朝安呢?
沈渺第一次感受到了紧张,她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但却完全顾不住,只是握着手机,快步走向包厢外面的露台。
裴野看着她的背影,筷子搁了下来。
他从没见过沈渺这样。
她平时不急不躁,笑也好,冷也好都是收着的。
那个号码是谁的?
裴野靠在椅背上,眸色沉沉。
……
沈渺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扬。
她把门在身后关上,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但她还是接了。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少年的声音,变声期刚过不久,沙沙的,嗓子还有点生涩。
“……你好?”
沈彦川不知道这是沈渺的手机号。
“请问你找我有事吗?我看你今天打了好多电话。”
听着熟悉的声音,沈渺的呼吸停了。
弟弟沈彦川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她拉回了曾经在江城的岁月。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在乎的人,那只能是沈彦川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已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不能说话。
她不能说话。
李朝安在找沈彦川,如果让李朝安知道他们还有联系,沈彦川就藏不住了。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李朝安的手段太多了,沈渺不能保证自己这通电话是安全的。
电话那边的少年沉默良久,也迟迟没有挂断电话。
“你好,请问你还在听吗?”
沈渺蹲下来,一只手撑着露台的栏杆,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眼泪滑过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好?”
少年又问了声,依旧没有挂断。
沈渺把脸埋进膝盖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想问他吃饭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他,现在收养的亲戚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好?”
沈彦川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我挂了。下次……要是有事你再打。”
……
沈渺推开玻璃门走回包厢的时候,裴野正在倒茶。
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手里的茶壶就悬在了半空中。
沈渺站在门口,那双平时清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桃花眼,此刻红了一圈。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润。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
裴野从来没见过沈渺哭。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乖软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样子。
笑是收着的,生气是收着的,连说分手的时候都是收着的。
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裴野放下茶壶,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表情里闪过一种明显的、不擅长的手足无措。
“渺渺,对不起。”
他低声开口。
沈渺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我刚才就是……”
裴野的声音有点紧,手指抬起来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又悬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最后只在她肩头虚虚地停了一下。
“我承认我刚刚有点吃醋,说话语气冷了点,但我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也不会凶你了……你别哭。”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极了沈渺的眼泪。
裴家太子爷,平时跟人谈判都是慢条斯理、一字千钧的主儿,现在却慌了神。
“还是说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解决,不要报酬。”
沈渺本来还能撑住。
她在露台上蹲了那么久都没出声,眼泪全吞进了肚子里,回来时也觉得自己装得挺好的。
但此刻,裴野站在她面前,低头小心翼翼安慰她时,心底那层的防线忽然就裂了。
她被他被接住了。
沈渺过去的二十二年里,哭都是一个人躲着哭的。
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用这种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哄着她。
也从来没有人因为她的眼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