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崩落的声响,被身后骤然炸开的枪声彻底淹没。
陈峰整个人悬在陡坡之上。
左手死死扣住粗韧的老藤蔓,指腹深陷纹路,骨节绷得发白,整条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拽着两个人的重量。右手彻底废了,撕裂的伤口不断渗血,半废的手掌无力垂在身侧,每一次身体晃动,都牵扯着钻心的剧痛,麻木和刺痛交替席卷整条小臂。
身后背着的蝮蛇,死死抿着嘴,一声不吭。
他清楚自己此刻就是累赘,全程死死绷紧身体,尽量贴紧陈峰的后背,减少晃动幅度,不给攀爬增添半点负担。重伤透支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颠簸的失重感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牢牢稳住身形。
脚下是松散浮石,踩一步滑半步,细碎的石子不断滚落,顺着陡峭的坡壁砸进涧底,发出哒哒的脆响。
短短两三米的攀爬,每一寸都是生死考验。
下方水道里,日军的反击枪声疯狂炸响。
赵铁山带着两名队员死死压住正面火力,枪口不停吞吐火舌,子弹密集扫向鬼子的掩体,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但十秒的牵制时间转瞬即逝,鬼子很快稳住阵脚,借着乱石、土坡快速架枪,密集的子弹贴着坡面扫来,擦着陈峰的脚底、身侧飞过,打在岩壁上溅起细碎石渣。
“队长快上!这边能稳住!”
赵铁山粗犷的吼声混在枪声里炸开,他干脆半跪在地,换了个弹夹继续压制,子弹精准锁死鬼子的抬头角度,硬生生把反扑的节奏再次按住。
坡顶的日军也疯了。
刚才被后侧队员压得不敢探头的追兵,摸清下方只有寥寥数人的火力后,立刻分散站位,借着高位优势,对着陡坡坡面胡乱扫射。
流弹纵横,白雾之中到处都是子弹破空的锐响。
陈峰无暇顾及漫天杀机,眼里只有头顶那道被藤蔓遮掩的狭窄豁口。
还差最后两米。
两米之外,就是后山荒林,就是摆脱合围的唯一生机。
他咬紧后槽牙,借着左臂发力,腰身猛地一挺,双脚蹬住一块凸起的硬石,身体骤然向上窜出一截。
可就在这一瞬,脚下硬石骤然松动。
哗啦一声,整块石片连带周围一片浮土轰然滑落!
骤然失重的力道猛地拽住陈峰的身体,悬挂半空的两人瞬间往下坠了半尺。
剧烈的拉扯力顺着藤蔓狠狠传回左臂,肌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酸痛,几乎撑不住两人的重量。
更致命的是,失重颠簸狠狠扯动了他右手的伤口。
原本已经麻木的掌心裂口,彻底彻底崩开,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整片手套,顺着指尖大股滴落,砸在岩壁碎石上,晕开刺眼的暗红。
“队长,放我下去!”蝮蛇心头骤紧,挣扎着想要脱身减负。
“别动。”
陈峰一声冷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
他绝不松手。
从突围到现在,全队没人丢下任何一个人,更不可能在最后一步,把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扔进绝境。
哪怕手臂脱力、手掌废损,他也必须撑住。
陈峰死死锁死左臂力道,手腕青筋暴起,硬生生稳住下坠的身形,趁着藤蔓绷紧的间隙,脚尖快速摸索、卡位,精准踩住一处极小的石缝,重新稳住重心。
短短一秒的惊险僵持,像是熬了一个世纪。
稳住身形的瞬间,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借着仅剩的力气,再次发力上攀。
碎石不停滑落,枪声在耳边轰鸣,子弹擦着后背的军装掠过,滚烫的气流一次次扫过脖颈,凶险万分。
终于,指尖触到了豁口边缘的硬土。
陈峰猛地扣住地面,左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带着身后的蝮蛇,翻滚着冲上崖顶!
落地的瞬间,他立刻侧身翻滚卸力,同时抬手护住蝮蛇,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侧的流弹。
泥土、草屑沾满全身,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垂在身侧,剧痛一波波席卷神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快撤!”
陈峰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立刻回头朝下嘶吼。
崖下涧底,赵铁山听得真切。
十秒牵制时间早已超额,正面鬼子的火力越来越猛,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被钉死在涧底。
“交替掩护,撤!”
赵铁山吼声落下,身形丝毫不拖泥带水。两名队员立刻默契换位,一人持续火力压制,一人侧身回撤,枪口始终对着鬼子方向,绝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
日军已经彻底从突袭的慌乱中缓过神,密密麻麻的子弹铺天盖地扫来,打得草丛碎屑乱飞、泥水四溅。
三人且打且退,借着乱石掩体快速后撤,转瞬冲到崖下藤蔓处。
“你们先上!”赵铁山一把推开队员,独自留下断后。
两名队员没有废话,深知此刻矫情就是送命,立刻抓着藤蔓快速攀爬而上。
坡顶的陈峰强压下手部剧痛,抬手举枪,精准点射下方探头的鬼子,每一枪都死死锁住对方的起身姿势,为队友掩护撤离。
他的左手持枪远不如右手稳定,伤口的剧痛不断干扰视线,枪口微微晃动,却依旧枪枪精准,逼得追击的鬼子不敢贸然冲出掩体。
崖下,赵铁山打完最后一个弹夹,抬手将空枪一甩,不再恋战,转身死死攥住藤蔓,粗壮的身躯借着蛮力飞速上攀。
就在他身形即将离开涧底的瞬间,数枚子弹狠狠打在他脚边的岩壁上,石渣碎片狠狠崩在他小腿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赵铁山眼皮都没眨一下,咬牙发力,借着惯性纵身一跃,硬生生翻上崖顶。
“全员脱险!”
落地的瞬间,赵铁山粗喘着气低吼出声。
五人全员登顶。
没人阵亡,没人被俘,哪怕人人带伤,却硬生生从日军的合围死局里,撕开了唯一的生路。
可危机远未结束。
身后,大批日军已经追到崖下,暴怒的嘶吼声、密集的枪声接连不断传来。鬼子看着小队全员突围登顶,彻底被激怒,不要命地朝着坡顶扫射,同时有人快速攀爬藤蔓,想要追上来死死咬住他们。
陈峰扫了一眼众人,脸色冷峻到极致。
蝮蛇脸色惨白,气息虚浮,浑身脱力;赵铁山小腿被石渣擦伤,血肉模糊;另外两名队员也各有轻伤,弹药早已消耗大半。
更致命的是,他的右手彻底废了,完全失去作战能力。
“铁山,毁藤断后!”陈峰冷声下令。
“收到!”
赵铁山立刻转身,抬手掏出腰间军刀,狠狠劈向崖边粗壮的藤蔓。
噗嗤!
坚韧的藤蔓应声断裂,数根可供攀爬的主藤纷纷坠落,顺着陡坡滚落涧底。
瞬间封死了鬼子的追击通道。
崖下传来日军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枪声更加疯狂,子弹密密麻麻打在崖顶边缘的泥土里,溅起层层土花。
“进林子!走!”
陈峰不再停留,单手拉起瘫坐在地的蝮蛇,转身一头扎进身后茫茫的雾林。
其余三人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身形快速没入翻涌的白雾之中。
整片后山密林,白雾浓稠如墨,能见度不足两米,古树参天,枝桠交错,遍地腐叶湿滑难行。
众人不敢减速,借着浓雾掩护,一路纵深狂奔。
身后的枪声、嘶吼声渐渐被浓雾隔绝,越来越远,可所有人的心依旧紧绷着。
他们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甩开,不是彻底摆脱。
日军大部队已经全面封锁整座山林,搜剿网只会越收越紧。他们重伤、缺弹、疲惫,深陷敌人腹地,没有补给,没有支援。
跑,只是暂时活着。
浓雾深处,前路未知,杀机暗藏。
陈峰跑在队伍最前方,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不断滴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雾林,眼底沉如寒潭,没有一丝松懈。
突围成功,只是死战的开始。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