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两个字落下，压过崖边呼啸的狂风，沉得落地有声。
洼地里的几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崖外。
深秋的雾极浓，白茫茫一层叠着一层，死死罩住整片山谷，谷底彻底隐在雾色深处，半点光景也看不见。裸露的崖壁陡峭狰狞，怪石悬空凸起，青苔覆满石面，湿滑难踏，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个个带伤，体力早已透支，连平稳站立都费劲，要从这近乎垂直的绝壁攀爬下去，无异于赌命。
赵铁山眉心狠狠拧死，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焦灼：“队长，这崖太陡了，没几块稳当落脚地！蝮蛇伤得太重，根本撑不住，咱们谁脚下一滑，直接摔死！”
旁边的队员也跟着开口，声音发紧：“鬼子已经贴过来了，多拖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可往下爬，太冒险了！”
没人不怕。
从黑松林地底一路浴血杀出，人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人愿意毫无意义地葬送在这悬崖深谷之中。
陈峰目光牢牢锁着翻涌的雾谷，声色低沉冷静：“是赌，但不是瞎赌。”
他抬手指向侧面雾气稍淡的崖壁：“看那些老树根、凸岩台，错落有致，能抓能踩，不是绝路。”
多年山地厮杀的本能，让他一眼看破了生机。
这断崖看着凶险绝伦，实则长年风雨侵蚀，岩壁沟壑交错，盘生的老根、凸起的石块，天然搭出了一条隐蔽的攀爬小径。只是浓雾遮眼，把活路藏成了绝境。
“硬冲林子，正面撞上二三十个鬼子，咱们一个都活不了。”陈峰扫过众人，话语直白凛冽，没有半分余地，“往下走，还有活路。有得选，就不选死路。”
众人尽数沉默。
身后的搜山动静越来越近，皮靴碾过腐叶的细碎声响、枪械磕碰的轻响，清晰得刺耳。日军的排查线已经压到山脊，距离这片藏身的洼地，仅剩最后数十米。
犹豫的时间，彻底没了。
“没时间耗了。”陈峰迅速敲定部署，语速极快，“铁山，你状态最好，先下，中途卡位接应全队。”
“是！”赵铁山咬牙应声，再不迟疑。
陈峰转头看向另外两名队员，沉声吩咐：“你们两个护住蝮蛇，不求快，只求稳。他撑不住就架住，绝对不能松手。”
“明白！”
绝境当头，所有人瞬间摒除杂念，只剩全然的信任。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队长每一次精准的判断。
蝮蛇靠着石壁勉强抬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语气倔强：“队长，不用让人护我，我自己能挪。别因为我，拖累全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就是全队的累赘。绝壁攀爬本就凶险，队友还要分心照看他，只会平添无数风险。
陈峰蹲下身，眼神沉凝，语气不容置喙：“听话。带你出去，咱们才算突围。少一个，都不算成。”
蝮蛇望着他坚定的眉眼，心头一热，不再争执，只默默点头，咬紧牙关，拼尽仅剩的力气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外侧山林传来一声尖锐的日语喝问。
日军已经发现了洼地有人停留的痕迹。
“快撤！”陈峰低喝。
赵铁山立刻冲至崖边，俯身找准稳固的岩点，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老树根，脚尖踩实碎石，身形一沉，小心翼翼顺着崖壁滑落。
崖壁青苔湿滑，刺骨的凉意透过军装渗进皮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赵铁山步步沉稳，凭着多年山地作战的功底，稳稳落下方一处凸起的宽岩台，立刻回身压低声音：“稳住！这里安全，能落脚！慢慢下！”
有他卡位接应，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护着蝮蛇挪到崖边。蝮蛇强忍伤口撕裂的剧痛，重伤的手臂完全不敢发力，只能靠着单手勉强扒住岩壁，全身重量大半压在队友身上，一点点艰难下移。
每挪动一寸，伤口就牵扯一阵钻心剧痛，冷汗浸透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所有痛哼咽回喉咙，哪怕视线阵阵发黑，也死撑着不乱动分毫，绝不拖慢全队节奏。
其余队员紧随其后，人人屏息凝神，手脚并用，在浓雾笼罩的绝壁上缓缓穿行，不敢有半分差错。
陈峰主动留在最后断后，一边缓慢后撤下移，一边死死锁定身后山林的动静。
他掌心的伤口早已彻底撕裂，血肉模糊的手掌扒住湿滑岩壁，细碎石渣嵌进创口，每一次发力都疼得刺骨。冷风卷着潮气裹住全身，血腥味混着山间寒凉，死死缠在周身。
他却全然无感，眼底只剩极致的冷静与警惕。
就在他身形即将退出洼地的瞬间，数道黑色身影冲破林带，踏至崖边。
空荡的洼地只剩凌乱枯草，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体温与气息。
“人呢？”
日军小队长厉声怒喝，目光急速扫过四周，最终死死定格在崖边。
崖边泥土松动，枯草倒伏，痕迹新鲜刺眼。
“他们跳崖了！在往下爬！”
一名士兵骤然嘶吼，数名日军立刻围至崖边，探头望向白茫茫的雾谷，所有枪口齐齐压低，对准绝壁下方。
“开枪！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一人逃脱！”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裂山谷。
子弹穿透层层薄雾，狠狠砸在岩壁之上，炸起漫天细碎石屑，无数碎石顺着陡峭崖壁哗哗滚落。
悬在半空的众人瞬间绷紧全身，死死贴紧岩壁，屏住所有呼吸，不敢有丝毫晃动。
一枚流弹擦着队员肩头掠过，狠狠凿进身旁岩石，飞溅的石屑打在皮肤上，带出火辣辣的痛感。
“抓牢！别慌！”赵铁山在下方沉声嘶吼，“岩壁挡得住子弹，别乱晃，稳步往下挪！”
崖顶的日军不停扣动扳机，子弹密密麻麻覆盖整片崖壁。可浓雾遮蔽视线，他们只能盲目压制，根本锁不住精准目标，大半子弹尽数打空，或是徒劳撞在坚硬的岩石上。
陈峰悬在半空，侧脸贴着冰冷的岩壁，抬眼望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枪口，眼底寒意彻骨。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短暂的侥幸。
日军很快就会派兵沿崖壁追击，或是绕路封堵谷底出口，真正的死局，还未破开。
“继续下，别停！”陈峰压着声催促，“没落地，谁都别松劲！”
冷风卷着浓雾在绝壁间穿梭，湿冷的寒气浸透四肢百骸。众人悬于半空，头顶是封死退路的追兵，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险谷，身前是湿滑狰狞的岩壁。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绝境求生，每一步，都是在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