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多了。”叶宝珠冷静说。
齐嘉铭没有接话。他把她的头发从毛巾里放出来,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他伸手从架子上取下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暖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呼呼的,他把风嘴对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叶宝珠闭着眼,感觉到暖风从头顶吹下来,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间穿梭,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凉丝丝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吹到半干的时候,他把吹风机关了,放在妆台上。
齐嘉铭的手从她头发上收回来,落在她肩上,隔着睡裙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窄窄的,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叶宝珠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齐嘉铭,你今天吃了几坛醋?”
“一坛。陈年的。”
叶宝珠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幼稚。”
他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拉到嘴边,在她指节上咬了一下。
不重,但有点疼。
她“嘶”了一声,想抽回来,他握紧了,没让她抽。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投了三分之一票房去何氏。”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剩下的呢?”
“剩下的,投吴博士。”叶宝珠说。
齐嘉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倒是分得清。”
“分得清。”叶宝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何家轩那边,是生意。燕北舟那边,是生意。吴博士那边,……也是生意,全都是生意。”
“那我呢?”他问。
叶宝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烫,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绿洲。
“你是我丈夫。”她说。
齐嘉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眉心,是鼻尖,是嘴唇。他的嘴唇是凉的,但她的嘴唇是热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像冰与火相遇。
他心里那一点点火气,又被她哄软了。
她总是这样。
齐嘉铭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走向床边。床单是凉的,她缩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背很窄,脊椎的骨节像一串念珠,一粒一粒的,在他掌心底下滚过。
“下次股东会议,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叶宝珠靠在他怀里,闭着眼。“你去干什么?又不是你的公司。”
“我是你丈夫。”
他强调:“他去得,我去不得?”
叶宝珠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烫,颧骨下面有一小片红。
“你去。”她说,“但你不能乱说话。”
“行。”他说。
男人的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吸很烫,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叶宝珠的呼吸顿了一下。“齐嘉铭。”
“嗯。”
“灯还没关。”
“今天不关。”
叶宝珠踹了他一脚,却没把他踹到地上,死男人贼沉贼沉的。
“……”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毯上爬到床上,爬到被子上,爬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
《十二生肖》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香江的街头巷尾还能听见孩童哼唱电影里的插曲,叶宝珠的新作品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这回不是小说,是一本漫画。
名字叫《山海珍兽图鉴》。
首发是在王编辑的报纸副刊上,每周三、周六各登两页,跟《俪人行》杂志同步连载。
报纸是黑白的,杂志那边则是彩色,两边互为补充,把不同阅读习惯的读者都圈了进去。漫画作者那一栏,排在第一位的是“三月三”。
后面跟着三个画师名字:邝兆雷、赵晴、何小蔓。再往后,还有一行小字,“特别鸣谢:木木、瑶光、米粒”。木木是齐书仪,瑶光是齐书瑶,米粒是齐书敏。三姐妹为这事兴奋了好几天。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完整的华夏地图,但不是教科书上那种行政划分,是手绘的,山川河流用的是水墨淡彩,城市标注用的是细钢笔线条,两种风格叠在一起,像古画上盖现代的邮戳。
地图的右下角小字写着“二十一世纪·华夏·神兽共存的平行时空”,像一枚刻在角落里的印章。
【银朱是被一条蛇叫醒的。
一条通体漆黑的玄蛇正盘在她的枕头边上,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脸颊,分叉的信子一吐一吐的,嘶嘶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响。
“再睡五分钟。”银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玄蛇的尾巴从床尾伸过来,精准地掀开被子一角,凉丝丝的鳞片贴上她的小腿肚。银朱“嗷”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成一团。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你赖床!”
银朱低头瞪着那条玄蛇。玄蛇慢悠悠地把尾巴收回去,盘在床尾,下巴搁在身体上,金色的竖瞳半闭着。
那表情跟她妈一模一样:懒得理你。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
不是普通的高考。在华夏,高考分两种。
一种是普通文理科,考上了上大学,毕业后找跟灵兽以外的工作。另一种是御兽师资格考试,考上了才能进入御兽师学院,毕业后从事与灵兽相关的工作,研究员、驯养师、野外调查员、战斗御兽师。
银朱要考的是第二种。
她抓了抓头发,踩上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
厨房里热气腾腾。银朱的妈妈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
她一边翻着锅里的荷包蛋,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餐桌那边说话。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油条要竖着放。你看看你这个,歪成什么样了?”
银朱的爸爸围着一件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腓腓,正小心翼翼地把两根油条靠在一起。
油条炸得金黄饱满,竖在白瓷碟子里,颤巍巍的,像两座随时要倒的塔。
“竖着它站不稳啊。”他小声说了一句。
“站不稳你不会想办法?两根靠一起不就稳了?”
银朱爸爸就不说话了,把那两根油条往中间拢了拢。
银朱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油条,又看了一眼旁边碟子里那两颗并排的荷包蛋,嘴角弯了一下。“爸,妈,玄学巫祝可是作弊!”
“做什么弊,没献祭没请神。”银朱妈妈把一碗豆浆端过来,搁在她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只是图个吉利。你外婆当年就是这么给我准备的。”
银朱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吐了吐舌头。她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早晨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桌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她。
银朱低头一看,腓腓正蹲在她脚边,仰着头,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舌头,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这是她爸的灵兽,长得像猫又不是猫,性格也像猫,平时谁都不理,只有在银朱面前才会露出这副谄媚的样子。
“你又来了。”银朱掰了一小块油条,放在掌心里伸到它面前。
腓腓凑过来,鼻尖先碰了碰她的手指,确认是吃的,舌头一卷,油条就没了。它舔了舔嘴角,尾巴扫得更快了,前爪搭上她的膝盖,身子还往前凑了凑。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银朱又掰了一小块。这回腓腓没有一口吞,而是从她掌心里轻轻叼走,放到地上,低头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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