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杉矶那天，机场比叶宝珠预想的更热闹。
车停在航站楼门口的时候，她还没下车，就看见玻璃幕墙后面攒动的人头。
闪光灯隔着玻璃闪了几下，白花花的光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像远处无声的闪电。
何家轩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表情介于无奈和得意之间：“嫂子，昨天晚上消息就漏了。不知道谁把航班号透出去的，现在外面至少蹲了二十几个记者。”
叶宝珠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刚亮不久，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白光，照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银灰。
她今天穿得很素，奶白色的针织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披着，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霜，连口红都没擦。
何家轩摇头：“绕不了。就这一个入口。记者不多，就是消息灵通的那几家。嫂子你戴着墨镜，别说话，我跟嘉铭挡着，走过去就行。”
叶宝珠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镜片很大，遮住了大半张脸。
齐嘉铭先下车，绕到她那侧拉开车门，伸手扶她出来。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航空煤油和咖啡的气味，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闪光灯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二十几个记者挤在入口两侧，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相机，有的拿着录音笔，长枪短炮架在一起，像一道密不透风的栅栏。
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混着七嘴八舌的提问，像一锅煮沸的粥。
“叶女士！看这边！”
“叶女士，没拿奥斯卡遗憾吗？”
“叶女士，还会再写英文歌吗？”
也亏他们带的保镖足够多，叶宝珠这才顺利进入了候车厅。
头等舱的候机室里人不多。深灰色的沙发，低矮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盆绿植，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叶宝珠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闭着眼。
齐嘉铭坐在她旁边，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削完了，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到她手边。
叶宝珠睁开眼，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苹果，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苹果很脆，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
何家轩从洗手间回来，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嫂子，回到香江之后，估计还有一波。我已经跟家里的公关团队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安排。”
“还有？”叶宝珠又拿了一块苹果。
“不会像这边这么疯。香江那边，齐家何家的面子在，记者不敢太放肆，但不可避免拍照片、登新闻。”
叶宝珠嚼着苹果，点了点头。
登机的广播响了。
齐嘉铭把削苹果的小刀放回桌上，接过叶宝珠手里的碟子放在一边，然后弯腰把那几块没吃完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下，咽下去。
叶宝珠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是垃圾桶吗？”
齐嘉铭没理她，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他们走的是贵宾通道。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叶宝珠跟空姐要了一杯温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飞机落地的时候，香江是傍晚。
叶宝珠从旋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一点点煤油的气息。
洛杉矶的干燥被留在了一万公里之外，香江的潮湿像是一条温热的毛巾，裹住了她的皮肤。
停机坪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轿车，几乎统一的黑色，一字排开，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是司机跟保镖。
在场也有记者蹲守，但何家轩说的对，他们可不像洛杉矶记者那样疯狂，只是远远地拍一些物料。
齐嘉铭拉开中间那辆的车门，让叶宝珠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
维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紫的，像一匹被打翻了的绸缎。
叶宝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招牌更亮了，行人更多了。
车子驶上半山，拐进齐家大宅的巷子。
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那些青苔照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毯。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停在主楼门口。
红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有一点红。
看见叶宝珠从车里出来，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高兴又激动：“太太……你可算回来了。”
说句实话，家里与她相处最长的是红姐，二三十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叶宝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红姐的手糙，骨节突出，皮肤有点像老树皮，但很温暖，她说：“红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红姐摆手，又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睛。
“三位小姐天天念叨你，书敏小姐一天问三遍‘妈咪什么时候回来’，书仪小姐嘴上不说，每天晚上都要在你书房坐一会儿，书瑶小姐把那个金球奖杯擦了一遍又一遍……连……连书蓉小姐，也都忍不住问过两遍。”
叶宝珠迫不及待想见女儿。她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墙角几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暖色。
她放轻脚步，先走到齐书仪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她推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床上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山包，齐书仪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很轻。
叶宝珠刚在床边坐下，那个“山包”就动了。
齐书仪翻过身来，眼睛睁着，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妈咪。”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像刚睡醒的人。
“你没睡？”叶宝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齐书仪没回答，只是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叶宝珠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咪回来了。”
齐书仪“嗯”了一声，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叶宝珠的衣角。
门又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