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场表演在最佳配乐之后。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背景换成了百老汇风格的街景,红砖墙、铁质防火梯、闪烁的霓虹灯招牌。
几十个舞者从舞台两侧涌上来,穿着闪亮的服装,男的身穿燕尾服,女的穿着羽毛裙,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快节奏的爵士乐,铜管乐器吹得嘹亮,鼓点敲得密集。
舞者们开始在舞台上踢踏、旋转、跳跃,裙摆甩起来的时候,羽毛在空中飘着,像一场彩色的雪。
领舞的是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年轻女演员,个子不高,但很有活力。
她穿着一件金色的流苏裙,每转一个圈,流苏就飞起来,像一圈金色的光环。
且她的嗓音非常有力量,唱到高音的时候,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震动。
叶宝珠看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跟着节奏。
这跟她在香江看过的任何表演都不一样。
香江的歌舞秀大多是粤剧或者改良的民间舞蹈,节奏慢,动作柔,讲究的是韵味和意境。
百老汇截然不同。
它快,它猛,它不讲道理。
舞者们跳到高潮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妆花了,头发散了,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笑着,喘着,用尽全力地跳着。
齐嘉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喜欢?”
叶宝珠点头:“挺新鲜的。跟我们的不大一样。”
齐嘉铭笑了一声:“等回去,我带你去看。香江也有好的。”
叶宝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会看戏?”
“他不喜欢,他才不关心女演员以外的东西。”
何家轩从旁边探过头来,凑热闹说:“嫂子,我知道哪里有好的。等回了香江,我带你去看。或者干脆去洛杉矶剧院。”
叶宝珠笑了下,没接话,把目光转回舞台。
舞者们正在做最后的谢幕动作,几十个人站成一排,手拉着手,深深鞠躬。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最佳编剧的奖项在最佳配乐之后,中间隔了一个最佳外语片和一个最佳电视剧女主角。
叶宝珠比之前念配角时要更紧张一些。
齐嘉铭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她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
颁奖嘉宾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去年金球奖的最佳男主角得主,四十来岁,留着络腮胡子,笑起来很爽朗。
女的是前年的最佳女主角,三十出头,红头发,穿着银白色的礼服裙,领口开得很低。
两人走到话筒前,先是一段插科打诨,男的假装紧张,女的假装安慰,台下有人笑,笑声不大,但很真。
大屏幕上出现了五部提名影片的片段。《蛇蝎美人》的片段选的是第二个故事的结尾。丈夫把毒药喝下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并非那种释然的、解脱的笑,而是那种“我终于为你做了最后一件事”的笑。
韶茵饰演的妻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眼泪掉下来,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哭,是因为她失去了他。她笑,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让她失望了。
镜头切回来,落在观众席上。这一次,镜头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三秒。
比刚才最佳配乐的时候长了一秒,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时间有点太快。
快到也是这个时候,才有女演员注意到叶宝珠迥然不同的礼服。
白色衬衫在深红色的座椅之间白得发亮,马面裙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墨色的山水纹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并非惊叹,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男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时候,故意慢了一下。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能不能先看一眼获奖者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期待。
他把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大,大到藏不住任何秘密。他把卡片递给女搭档,女搭档接过来,也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她的笑比男搭档含蓄一些,但眼睛也是亮的。
“TheGoldenGlobegoesto……”她念出了叶宝珠的名字。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齐嘉铭的手收紧了,把她的手握得生疼。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手指微微发颤。
何家轩第一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的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你听到了吗?”
“嗯。”
韶茵也过来拥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紧,叶宝珠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去吧,”韶茵在她耳边说,“替我们上去。”
玛德琳跟艾米也站起来,非常高兴地为她鼓掌:“叶,Youdeserveit!”
“谢谢。”
叶宝珠站起来。
裙摆在脚边铺开,墨色的山水纹样在灯光下流转着,像一幅会动的画。
流苏耳饰在她耳边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的,银色的光在发间跳跃。
她往前走了一步,齐嘉铭的手从她手里滑落。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留了一下,然后松开,像一滴水从叶面上滑落。
叶宝珠踏上深红色的地毯,从座位到舞台,要经过好几排观众席。
两边的掌声还在继续。
有人站起来,有人只是坐着鼓掌。当她经过的时候,有人伸出手,她握了一下,松开,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颁奖嘉宾已经把奖杯拿在手上了。男嘉宾把奖杯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You'reevenmorebeautifulupclose。”
“Thankyou。”
叶宝珠接过奖杯,握在手里。奖杯是金属的,金色的,表面光滑,能照出人影,比她预想的更沉一些。
她走到话筒前,话筒的高度是给白人男性调的,比她高了不少。她伸手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压了两下,才到自己嘴巴的位置。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有蓝的、绿的、棕色的、黑的,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
但此刻,它们看着同一个人,等待着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