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轩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三杯香槟,递了一杯给齐嘉铭,一杯给叶宝珠,自己留了一杯。
他用粤语跟叶宝珠说:“嫂子,等会儿有人过来打招呼,你不用紧张。说几句客气话就行,不想说的交给我。”
叶宝珠端起香槟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点果香和苦味。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一个过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何家轩先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英语,然后侧过身,把叶宝珠让出来。
“这位是《洛杉矶周刊》的著名影评人戴维。”何家轩给双方介绍,“这位是我们电影的编剧,叶女士,以及她的丈夫,齐先生。”
齐嘉铭听到这介绍,扫了一眼何家轩。
戴维看着叶宝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伸出手:“叶女士,我看过你的片子,没曾想到它的编剧竟然是如此一位绝代佳人。”
叶宝珠跟他握了握,笑了笑说:“谢谢。”
戴维主动找话题:“你的剧本写了多久?”
叶宝珠随便报了一个数据:“六个月。”
戴维的眉毛动了一下:“六个月?三个故事,六个角色,六个月的剧本?”
“故事在我脑子里待了很久,”叶宝珠说,“写下来只需要六个月。”
戴维笑了:“我做了二十年的影评人,见过很多编剧。他们说起自己的作品,要么滔滔不绝,要么故作谦虚。你是第一个,说得这么简单。”
叶宝珠端起香槟又抿了一口,没接话。
美人总有特权。
戴维也不生气,笑呵呵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叫他,才依依不舍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叶女士,金球奖的投票,我有份。”
叶宝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何家轩在旁边低声说:“他是评委。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的,干了十几年了。”
又有几个人陆续走过来。
一个制片人,矮矮胖胖的,地中海发型,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着一口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拉着叶宝珠的手说了好几句“bravo”;
一个发行公司的女高管,四十多岁,穿着红色的西装裙,气场很强,说话很快,问叶宝珠有没有下一部剧本的计划;
一个年轻的男演员,金发碧眼,长得很帅,笑容很甜,说他看了三遍《蛇蝎美人》,每一遍都哭。
???
齐嘉铭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并非搂抱,只是轻轻搭着,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伞,把那些过于热情的视线挡在外面。
这时,又有一个走过来,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典型的白人长相,高鼻深目,嘴唇薄薄的。
“我是迈克尔·卡特,”他说,伸出手,“制片人。程远山的朋友。”
叶宝珠跟他握了握手:“叶宝珠。程导跟我提过你。”
迈克尔·卡特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的冷硬柔和了几分:“他说你是个天才。我以为是客气话。”
“谢谢,程导过誉了。”
“我看了你的片子,”迈克尔·卡特说,“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结构,第三遍看——”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看灵魂。”
叶宝珠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迈克尔·卡特继续说:“你的剧本里有一种东西,我在好莱坞很少见到。无关技巧,是……骨头。”
叶宝珠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迈克尔·卡特的声音低了些,“你在写那些女人的时候,笔下没有刻板的‘女性’标签,只有鲜活的‘人’。她们会痛,会怕,会恨,会爱,会做错事,会在做错事之后后悔,但不会跪下来求原谅。这种写法,在好莱坞太少了。这里的人写女人,要么是圣母,要么是娼妇,要么是等着被拯救的公主。你写的不是。你写的是活人。”
叶宝珠放下香槟杯,看着他:“迈克尔先生,谢谢你的夸奖。但我的剧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把一些普通人会做的事,写了下来。”
迈克尔·卡特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你的剧本更让我惊讶。”
叶宝珠挑眉。
“你的剧本里有一种愤怒,”他说,“绝非大喊大叫式的宣泄,它沉在底下、安安静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有力。但你本人……”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像会愤怒的人。”
叶宝珠笑了:“愤怒不一定要写在脸上。”
迈克尔·卡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叶女士,”他说,“如果你有下一部剧本,请第一个找我。不管什么题材,不管什么预算,我投。”
叶宝珠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迈克尔·卡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字:MichaelCarterProductions,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叶宝珠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手包里。
他走了之后,齐嘉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杯壁上的气泡已经消了大半。
他看了叶宝珠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重新搭回她的腰上,这一次搭得比刚才紧了些。
又有人过来了。
这回是个女人,五十来岁,银白色的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裙,戴着一副猫眼眼镜,气场很强,走路带风。
她走到叶宝珠面前,伸出手:“艾琳·沃什伯恩,《名利场》的记者。”
叶宝珠跟她握了握手:“叶宝珠。”
艾琳·沃什伯恩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小刷子,从她的发髻刷到她的裙摆,又从裙摆刷回她的脸。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她问。
叶宝珠摇头。
“因为程导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见见你。”艾琳·沃什伯恩灿烂一笑,“他说,‘艾琳,你见过那个写剧本的女人,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女人。’我以为是客气话。”
叶宝珠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不是。”
艾琳·沃什伯恩说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你有点像瓷。”
叶宝珠看着她。
“瓷器。”
艾琳·沃什伯恩说,“看着很脆,一碰就碎。但你知道它有多硬吗?莫氏硬度能到七。铁都划不破。”
叶宝珠忍不住笑了:“沃什伯恩女士,你对瓷器很有研究。”
艾琳·沃什伯恩也笑了:“我祖父是个古董商,我从小在瓷器的堆里长大。你身上这件裙子,青花瓷,画的是梅花。梅花是中国的国花之一,象征着坚韧和高洁。你在金球奖前的晚宴上穿这件裙子,绝非随便选的。”
叶宝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褐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
“你很聪明。”她说。
艾琳·沃什伯恩笑了一声:“你也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叶宝珠:“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写一篇专访。摒弃那些八卦的、猎奇的角度,做一篇认真的、关于创作和文化的专访。”
叶宝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手提包里:“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