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笑。
她盯着叶宝珠,目光沉沉地定格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三个都杀了?”
叶宝珠摇头:“第一个杀了。第二个没动手,丈夫是心甘情愿赴死。至于第三个,没杀。她是个律师,最后找了私家侦探,又找来丈夫情人的丈夫,四个人围坐一桌,把房产、车子、存款、公司股份,一样一样分得干干净净。分完之后,丈夫一无所有。”
“比杀了还狠。”老太太评价道。
她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齐书萱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三婶!这个好!比杀人强多了!杀人还得坐牢,这个不用,还能分钱!”
沈蕙横了她一眼:“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不能学你姐姐文静懂事点?”
齐书萱撇撇嘴缩回沙发里,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兴奋。
燕念慈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画圈,指尖在杯壁上停顿了片刻,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一直没怎么搭话的齐旭鸿夹了一块清炖羊排,慢条斯理地吃完,放下筷子看向叶宝珠:“三婶,这片子,你有母带吗?”
叶宝珠点头:“何少给了一份,在我书房。”
齐旭鸿沉吟片刻:“要不今晚看看?反正家宴,一家人都在。看完正好讨论讨论。”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聚向叶宝珠。她侧头看了齐嘉铭一眼。
男人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在座的某些人。
可能包括他自己。
“行。”齐嘉铭替她拍了板,“那就看看。正好让爸妈也瞧瞧,宝珠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大事业。”
齐老爷子从椅背上直起身,目光扫过齐嘉铭,最后落在叶宝珠脸上,吐出一个字:“放。”
主楼的影音室在二楼尽头,是前两年翻修时特意隔出来的。
深色木质护墙板吸走了多余的杂音,厚重的绒面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几排皮质沙发椅柔软舒适。
虽然不及专业影院,但在豪宅里已算体面。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顶灯熄灭。只有放映机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墙壁深处筑了巢。
叶宝珠将母带推入卡槽,按下播放键。
投影幕布亮起,先是一片深邃的黑,随即画面缓缓浮现。
镜头里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典型的金发碧眼,脸蛋圆嘟嘟的像个精致瓷娃娃。
她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
裙子很长,头发很长,嘴巴弯成一道夸张的弧线。
画外传来母亲温柔的笑问:“亲爱的,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女孩头也不抬:“当妈咪。”
“当妈咪要做什么呀?”
她想了想,放下蜡笔,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煮饭,洗衣服,给小宝宝洗澡。还有……”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画上那张笑脸,“还有笑。一直笑。”
画外音顿了顿:“假如……你不能当妈咪呢?”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视镜头,清澈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那我就不要了。”
话音刚落,她抓起另一支蜡笔,飞快地在那张笑脸上涂满杂乱的黑线,直到那张脸彻底消失在混乱的色块中。
画面切换。
另一个小女孩,黑发黄皮肤,扎着两条系红蝴蝶结的辫子。她站在舞台上,穿着亮闪闪的粉色演出裙,手里紧紧攥着麦克风。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主持人问。
小女孩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当明星!唱戏,拍电影,让所有人都认识我!”
说完,她把麦克风凑到嘴边,唱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词,调子也跑到了天边,但她唱得无比认真。
唱完,她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假如你当不了明星呢?”
小女孩把蝴蝶结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No!No!No!”
画面再次切换。
第三个是黑人小女孩,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尾梢缀着彩色珠子,动起来哗啦啦作响。她蹲在街边,面前摆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的字迹早已磨损难辨。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大得惊人,像两颗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当律师。”
“为什么?”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我爸爸被冤枉了。他没钱请律师,就坐牢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他是冤枉的。我相信他。”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书:“我长大了要当律师,帮那些被冤枉的人说话。”
画外音追问:“假如你当不了律师呢?”
她抬起头,眼神依旧亮得惊人,不像是一个蹲在街边卖旧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不当律师也可以。但我要读书。一直读,读到不能再读为止。”
画面淡出,复又淡入。
成年后的三个女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各自走进了她们的婚姻……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影音室没有开灯,只有幕布熄灭后残留的一点余光,随即也被黑暗吞噬。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月光,银白、纤细,静静流淌在地毯上。
没人说话。
出乎意料,竟是齐老太太最先起身。她动作不快,但极稳,走到叶宝珠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写的?”
叶宝珠抬头:“是。”
老太太点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目光在叶宝珠脸上停留许久,最后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点过水面。
“好。”
众人面面相觑。
齐书萱张了张嘴,被沈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齐书芸低着头,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齐嘉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死寂,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看向齐嘉铭。
齐嘉铭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一副完全不知道不要问他的模样。
“第二个故事,”齐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房间里,字字清晰,“那个丈夫,他是怎么想的?”
叶宝珠沉吟片刻:“他爱她。但他管不住自己。他捧红了她,成就了她,也毁了她。直到最后他发现,他唯一能给她的,就是一个解脱。”
齐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但终究还是没回头。
影音室里的人陆续散去。二房的人走在最前,孔青霜和齐旭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齐旭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宝珠。
“三婶,”他说,“金球奖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我在美国还有些同学,也许能帮上忙。”
齐嘉铭替他应下:“行,三叔改天请你吃饭。”
人走光了,影音室里只剩下叶宝珠和齐嘉铭。
放映机停了,那恼人的嗡鸣声也随之消失。
窗帘缝隙里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些,银白的一片,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齐嘉铭走过去,取出母带放回盒子,搁在架子上,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叶宝珠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部片子留下的余震,还没散净。导演拍的比她想的更震撼。
“老太太那个‘好’,”她轻声问,“是真好,还是客气?”
齐嘉铭想了想:“老太太没必要跟咱们客气。”
“也对。”叶宝珠笑了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