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天,哪儿都没去。她翻外婆的笔记,翻到《相思》那一页。外婆抄录的诗,工工整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诗的下面,一行小字,墨色很淡:“此诗非王维所作。是一女子,名红豆,为其夫所做。夫戍边关,十年不归。红豆死,魂不散,执念为诗。王维闻其事,录其诗,传于后世。诗传而名不传。”
又是这样。和王昭一样,和荷花一样。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林欣怡合上笔记,把竹笛拿起来。红豆,那颗小小的、圆圆的、红红的点,安安静静地躺在荷花旁边。她用手指摸了摸,凉的。不是石头的冰,是一种——冷的,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手脚都冻僵了,但还在等。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相思》。”
“王维的那首?”
“外婆说不是王维写的。是一个叫红豆的女子,为她丈夫写的。丈夫去边关,十年不归。她死了以后,诗传出去了。王维听到了,录下来,说是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是被历史吃掉的人。”
“她比王昭还惨。王昭至少知道自己被谁偷了。她不知道。她连自己的诗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等。”
“你要找她丈夫?”
“她要的不只是丈夫。她要一个答案。为什么没有回来,为什么不写信,是不是忘了她。”
“一千年了,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不找,她就一直在那条路上站着。”
挂了电话,林欣怡翻开地图。唐代的边关,在哪里?北方的边关,从甘肃到辽宁,几千里的防线。红豆的丈夫去了哪里?也许在甘肃,也许在宁夏,也许在内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颗红豆在等她。
第二天,她去了图书馆。陆知舟帮她调了一摞关于唐代边塞诗的书,她一本一本地翻。不是找诗,是找地名。边关的地名——陇右、河西、安西、北庭、朔方。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有无数个回不来的士兵。红豆的丈夫,也许是其中一个。
“你在找什么?”陆知舟坐在对面,面前也堆了一摞书。
“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等十年的地方。”
“唐代边关那么长,你怎么找?”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桌上。红豆的方向,在竹笛上发着光,淡淡的,青白色的,指向西北。
“跟着它。”她说。
火车票买的是去甘肃的。兰州,然后转车去敦煌。竹笛指着西北,一直指着西北。越往西,路越长,天越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戈壁。地上不长草,天上没有鸟,只有风,和风卷起来的沙子。
到了敦煌,已经是第三天。林欣怡站在火车站出口,看着远处的沙山。黄色的,连绵起伏的,像一片凝固的海。竹笛在口袋里烫了一下。她拿出来,红豆的那颗小红点旁边,多了一个字——“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