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比太原暖和。
林欣怡走出火车站的时候,一股干燥的风裹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苏州那种湿漉漉的暖,是北方的、硬邦邦的、像有人拿着一块烤过的石头贴在你脸上的暖。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站在广场上打开手机地图。“北邙山”三个字在洛阳城北,东西绵延数百里,唐代的墓葬区,无数达官贵人埋在那里,也有无数像王氏这样的普通人。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北邙山。”她上车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操一口浓重的河南话:“北邙山大了,你去哪个村?”
林欣怡打开手机里的墓志照片,指着其中一行字:“唐德宗贞元年间。这里写的出土地点是‘洛阳北邙山之原’。‘之原’是什么意思?”
“原就是坡。北邙山上一片一片的坡,每个坡都有名字。你光说‘之原’,我找不到。”
“那您帮我找个唐代墓群集中的地方,到了我下来自己找。”
司机看了她一眼,从后视镜里。“你是考古的?”
“差不多。”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庄稼地和果园。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着东边:“那边有个村,叫刘家坡。据说是唐代就有的老村。你去那儿问问。”
林欣怡付了钱,下车。刘家坡。她站在村口,看着那块生锈的村牌。刘家坡——刘。老妇人嫁的是刘家,儿子姓刘,这个村也许就是她后人的村子。
村口有一棵槐树。
很粗,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枝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树枝间有一个鸟窝,不是喜鹊的,是麻雀的,小小的,藏在叶子深处。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干燥,温的。
老妇人说:“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是不是这一棵?她不知道。一千多年了,树会死,会被人砍掉,会重新种。但也许,也许这一棵,就是那棵。也许它的种子,就是那棵树的种子。
她走进村。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她找了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问:“大爷,这个村有姓刘的吗?”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这村都姓刘。你找谁?”
“我找一个唐代的坟。姓王,女的,儿子叫大柱。”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柱?那是俺太爷爷的名。”
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太爷爷叫什么?”
“刘大柱。俺太爷爷。听老辈人说,他小时候逃难,娘死在外面。后来他发达了,把他娘的坟迁到北邙山上了。”
“坟还在吗?”
“早平了。五几年修路,从那边过,推了。”老人站起来,指了指村东边,“就在那边地里。你去看看,啥也没有了。”
林欣怡道了谢,往村东边走。穿过一片麦田,走到一块高地。地上长满了野草,几个小土包,分不清是坟还是自然地形。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干的,硬的。
没有凉意,没有温度。只有土。
她从包里拿出那支竹笛,放在地上。竹笛上,“王”字旁边又多了一笔。一撇一捺,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的人。
“我到了。”她轻声说,“您的坟不在了。但地还在。村还在。姓刘的人还在。您孙子石头的后人,还住在这个村里。”
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天边。
她站起来,把竹笛放回口袋。
“您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