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渊睁眼时,窗外月光已斜照至床沿。屋内漆黑如墨,唯有桌角那半块残饼在微光下泛着干硬的灰白。他坐起,未点灯,手指先摸向腰间——铜规仍在,算筹齐整。呼吸平稳,心跳不乱。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果然,叩门声响起。三短两长,节奏精准,不是寻常访客。
他起身开门。门外无人,仅有一封素笺置于青砖之上,火漆印未启,却分明写着“蔡府急递”。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纸背微温,似刚写就不久。拆封,展开,字迹工稳端方,无落款,只一行小楷:明日酉时,蔡府正厅,恭候大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未动声色,转身回屋,将请帖置于案上,对准烛台余烬的微光。火苗将熄未熄,映出“蔡”字的一撇一捺,在墙上拉得极长,像刀锋划过。
他知道这不是礼遇。
是召见,更是试探。
白日里街巷喧腾,“算学公”三字传遍坊市,寒门学子围聚求教,士林震动。这些声音不会漏过宫墙,更不会绕过宰辅之耳。蔡京身为太师,执掌朝纲,岂能容一个无根无基的宗室远支,凭几道算题便撼动科举旧制?此宴非为结交,而是审问——审他的来路、野心、深浅。
他静坐良久,指节轻压铜规边缘,冷铁触感顺着手心蔓延。不能拒。拒则显怯,怯则授人以柄。亦不能轻赴。轻赴则露骄,骄则入其彀中。
他起身更衣。月白衣袍换下,取鸦青直裰披上,外罩同色半臂,束玄色蹀躞带,将算筹与铜规挂于腰侧。动作一丝不苟,如临大典。镜中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无喜无惧。他凝视片刻,低声道:“今日之局,不在算,在忍。”
天光初透,他推门而出。晨雾弥漫,街面尚无行人。他步行往城东而去,脚步稳健,未回头望一眼那藏于床底的舆图,也未再看那半块残饼。
蔡府位于宣德坊内,朱门高阔,石狮踞立,门前禁卫森严,非寻常官邸可比。他至时,日影西斜,酉时将至。门吏见其孤身而来,衣着简朴,本欲阻拦,却在其报出姓名后神色微变,迅速入内通禀。不过片刻,便有侍从迎出,引其入府。
穿廊过院,亭台楼阁层层递进,雕梁画栋皆饰金玉,却无一处喧闹。偶有乐声飘来,细而不断,如丝线缠绕耳际。他步履从容,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假山后有人影微动,回廊转角有目光闪掠。不止一人在看他。
正厅前,八盏琉璃灯已燃,照得阶前如昼。他拾级而上,跨过门槛,步入厅中。
蔡京端坐主位,紫袍玉带,展脚幞头微倾,手持鎏金折扇,扇面绘《千里江山图》一角。他见赵承渊入内,缓缓抬手,折扇轻摇,嘴角微扬。
“赵公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声音温和,如长辈叙话。
赵承渊依礼下拜,口称:“太师垂召,惶恐之至。”
“免礼。”蔡京抬手,“赐座。”
侍从搬来绣墩,置于东侧末席。位置不高,不远不近,恰好在主位视线可及之处,又不显亲近。他落座,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未倚靠。
“听闻你在国子监驳倒博士,又于贡院当场揭弊,手段凌厉,令人叹服。”蔡京开口,语气如闲谈,“然世人皆言你善算,究竟何等算法,竟能洞穿人心?”
赵承渊低头:“不过记数之技,不敢言通天工。”
“哦?”蔡京轻笑,“记数之技?那‘物资调配最优路径’一题,你是如何设问的?”
“依实务而设。”赵承渊答,“运粮有程,耗损有率,人力有时,只需列出可行路线,逐一核算,择其优者即可。”
“若路线百条呢?”
“便算百次。”
“你不嫌烦?”
“事在人为,不在巧。”他说得平实,“肯算,便是捷径。”
蔡京眯眼,扇子微顿,随即又摇动起来。“说得谦逊。可有人言,你此法一出,旧式策论将成虚文,官吏若皆用此术理政,是否无需科举取士了?”
厅内乐声忽止。空气一紧。
这是杀机。
赵承渊抬头,正对蔡京目光。对方笑意未减,眼神却冷如深井。
他思三息,答:“术为辅政之器,非夺权之刃。算学可查账、可核物、可定策,却不能代君思、代官断、代民情。若以此术废科举,反是舍本逐末。”
蔡京盯着他,许久,忽而一笑:“好一个‘舍本逐末’。看来你心中有界。”
“不敢逾矩。”
“那你以为,朝廷当以何为本?”
“民安为本,法度为纲,才德为用。”他答得干脆,“算学不过绳墨,校偏差而已。”
蔡京缓缓合拢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说得好。来人,上酒。”
乐声复起,琵琶拨弦,节奏却变了。原先舒缓,如今渐密,如雨点打瓦,不疾不徐,却贴着人的呼吸走。
赵承渊端坐不动。侍从上前斟酒,动作恭敬,却在他杯满之时略作停顿,仿佛在等什么指令。他眼角微扫,发现其余宾客酒未满杯,唯他独满。再看乐女,指尖拨弦,节拍竟与其呼吸渐趋一致——吸气时弦轻,呼气时音重。
他在试我。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抬起,端起酒杯,却不饮,只借袖掩唇,左手轻掐虎口。痛感传来,神志愈清。
“赵公子。”蔡京忽然开口,“你可知这酒,为何独为你斟满?”
“不知。”
“因你今日之名,已满汴京。”他微笑,“世人称你‘算学公’,连宫中都有耳闻。我不过顺势而为,敬你一杯。”
“受之有愧。”
“何必自谦。”蔡京举杯,“来,共饮此盏。”
赵承渊举杯,与之轻碰。酒液微晃,未洒。
他抿一口,入口甘醇,无异样。
放下杯时,他注意到蔡京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未移开。那眼神不再笑,也不怒,只是静静看着,像在衡量一件器物的成色——是脆是韧,是利是钝,能否经得起锤击。
厅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其他宾客谈笑风生,仿佛未觉异样。但他知道,这一席,只为他设;这一局,只对他开。
他低头,见案上菜肴精致,却未动箸。不是不敢,而是不必。此刻进食,易乱心神。他保持坐姿,呼吸放缓,如入定。
蔡京不再发问,只偶尔举杯示意,或点评乐舞一二。看似和煦,却始终未让目光离开他半分。
时间缓缓流淌。烛火跳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一道是赵承渊的,笔直如松;另一道是蔡京的,宽袍大袖,如兽伏地。
他不动,也不语。任由审视。
直到一曲终了,琵琶女退下,鼓瑟者暂歇。厅内稍静。
蔡京忽然道:“赵公子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不知日后所愿,可是入政事堂,执掌机要?”
赵承渊抬眼,直视对方。
“眼下所愿,不过是做好司业本分。”他说,“至于将来……未敢多想。”
蔡京笑了。这次,笑意终于达了眼底。
“好。有自知之明,胜过狂妄之徒百倍。”
他挥扇,命乐声再起。
赵承渊垂眸,手中杯仍半满。他未再饮,也未放。
他知道,这场宴还未完。
而真正的试探,或许才刚开始。
烛光映着他低垂的眼帘,鸦青半臂的袖口微微拂动,像风过古潭,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