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睁开眼,目光落在《事实清单》首行“茯苓入药”四字上,手指重重敲击案面,声音冷如铁器相撞:“此代号,可是他们自己写下的?”
赵承渊双手垂袖,答得平稳:“是巡吏卧底所录,附于密报之后。”
徽宗未再追问,猛然起身,黄绢状子被一把扫落于地。他背手立于御案前,肩背绷紧,额角青筋微跳。片刻后,声音陡然拔高:“传朕旨意——涉案八人即刻革除功名,押赴大理寺审讯!家主停职待查,江南转运司即日派员彻查科场贿考之事,三日内呈报初情!”
殿内内侍低首屏息,笔吏疾书诏草,墨迹未干已由近侍捧出殿门,快步送往中书省用印。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贡院封闭半月,所有誊录卷宗重验;弥封官、校对官皆由刑部抽调异地任职者充任;凡参与此次乡试监考之地方官,三年内不得升迁。
赵承渊静立原地,未因圣怒而动容。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的尘埃上,浮粒缓缓游动,一如昨夜未熄的烛火余烬。
徽宗缓步走下御阶,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实声响。他在赵承渊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三步,目光直视其眉心。
“你今日所为,不止是抓了几个作弊之人。”他说,“你是替朕守住了一个‘公’字。”
赵承渊躬身:“臣不敢居功,唯尽本分。”
“不必谦辞。”徽宗抬手虚扶,动作极轻,却意味深重,“从今日起,凡涉科考改制、人才甄选之事,你可不经礼部转奏,直递奏章于朕。朕亲览。”
此言一出,等同破格授以参议机要之权。虽无官阶擢升之名,实有近臣信重之实。过往此类事务皆由宰相统筹,六部协理,如今独许一人越级直奏,已是罕见殊遇。
赵承渊略顿,复又拱手:“谢陛下信重。臣必谨守规制,不越职权,不扰旧序。”
徽宗点头,转身踱回御座旁,却未坐下。他望着殿外宫门方向,语气忽转低沉:“外面那些人……还在跪着?”
一名内侍低声应道:“回陛下,十二名士族亲眷仍聚于宣德门外,哭诉求恩,不肯散去。禁军已列阵外围,尚未驱赶。”
“让他们再跪一会儿。”徽宗淡淡道,“等旨意传出,自然就散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日影偏移,光斑从蟠龙柱底缓缓爬上御案一角,映出那份刚拟好的诏书草稿,墨迹尚湿,“严惩舞弊,整肃科纲”八字赫然在目。
赵承渊仍立于原位,鸦青半臂未解,算筹与铜规悬于腰间,随呼吸微微轻碰,发出细微金属碰撞声。他未请退,亦未抬头,只将视线落在御案边缘那张展开的比对图上——左侧巡吏记录,右侧物证位置,两列相对,严丝合缝。
他知道,这一仗打得干净。
不是靠怒斥,不是靠党争,也不是靠权势压人。是证据一件件摆出来,流程一条条核过去,逻辑环环相扣,无人能驳。就连最细微的朱砂染指、墨迹雁尾,也都成了无法抵赖的铁证。
他也知道,这一仗才刚开始。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税赋倚重,人脉遍布州县。今日革去八人功名,明日便可能有百人上书鸣冤;今日查封一处别院,明日便会有十处祠堂联名抗议。他们不会认输,只会换法子斗。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皇帝不信。
如今,君王亲眼看了证据,亲手下了诏令,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个“公”字——这就够了。只要上面肯查,下面就有路走。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戛然而止。
徽宗终于开口:“你可曾想过,为何他们会选在这种时候动手?”
赵承渊略一顿,答:“新题重实务,旧学难应变。权贵子弟不通算法、不习推演,若不作弊,必被淘汰。他们不是不愿守规矩,是规矩变了,他们跟不上。”
“所以就毁规矩?”徽宗冷笑,“圣贤书读了一肚子,临到头来连廉耻都不要了?”
赵承渊未接话。他知道,有些问题本无需回答。
徽宗盯着他,忽然问:“你母亲是李氏?”
赵承渊微怔,随即点头:“是。”
“听闻她出身不高,早年病逝于汴京南坊。”
“回陛下,确有此事。”
徽宗目光一闪,似有所思,但终未再问。他伸手拿起那份《事实清单》,指尖划过“赵氏算法”四字,低声自语:“一个出身寒微的人,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倒是奇了。”
赵承渊垂目不语。他知道,有些注视并非怀疑,而是审视。帝王之心,从来不止看一件事,更要看做事的人。
“你住哪儿?”徽宗突然问。
“城西小巷,近国子监。”
“几步路?”
“步行约二十分钟。”
“每日都走?”
“雨雪天亦然。”
徽宗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什么。他将文书重新合拢,轻轻放在御案一侧,语气恢复平静:“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朕心中已有定论。”
赵承渊躬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迈步,鞋底与青砖摩擦发出轻微声响。行至殿门时,脚步略顿。身后传来徽宗的声音:
“明日若有新奏,不必等朝会,直接递进。”
赵承渊未回头,只拱手一礼,继续前行。
宣德殿外,天光正盛。禁军持戟列道,宫人往来匆匆。赵承渊穿过丹墀,步入外庭,脚步未停。身后大殿紧闭,铜钉朱门隔绝内外,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变化已经发生。
他走过宫道,迎面几名官员低头避让。有人认出他是赵承渊,眼神微闪,迅速移开。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宫门外,哭声仍未断绝。十二名士族亲眷跪伏于石阶之下,披麻戴孝,手持黄纸诉状,口中不断喊着“冤枉”“误判”。百姓围观点头议论,有的说赵承渊手段太狠,有的说士族本就该管。
一道明黄诏书由内侍高举而出,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贡生某某等八人,于乡试之中合谋舞弊,藏夹带、通考题、雇人代笔,证据确凿,辱没斯文,败坏科纲。即日起革除功名,交大理寺依法审理。涉案考官即日罢免,听候查办。钦此!”
宣毕,诏书交予一名白发老者手中。老人颤抖着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瘫坐于地。
人群哗然。
有人怒吼,有人痛哭,有人转身逃离。原本整齐的跪拜阵列瞬间溃散,只剩几人仍伏地不起,口中喃喃不止。
赵承渊从侧门步出,未走正道,也未乘车。他沿宫墙缓行,耳中听着身后喧闹渐远。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落如刃。
他继续往前走,衣角掠过石栏,算筹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