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县城展销会
展销会那天，李昂起了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刚刚发白，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横在远处。他摸着黑起来，在灶房里把玉米和紫米装好。玉米煮了一锅，用保鲜膜一包一包包好，紫米装了几个小布袋，布袋是母亲用旧布缝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骑车到县城，体育馆门口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卖茶叶的、卖蜂蜜的、卖腊肉的、卖热带水果的，各色各样的，从门口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人声嘈杂，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粥在咕嘟。
苏清鸢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利利索索的。她看见李昂，走过来，给他指了位置。“就在那边，农业局的摊位，你摆那里。我去看看别的，一会儿过来。你先把东西摆好，别着急。”她说完往里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玉米摆在前面，显眼。”
李昂把东西摆出来。玉米一排排码好，紫米袋子放前面，白及的蒴果装在小竹篮里，摆在最边上。他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又把玉米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大的放前面，小的放后面，看着整齐。
旁边摊子卖的是咖啡，一个中年男人在冲咖啡，香味飘过来，浓得发苦。他看了李昂的紫米一眼，问：“你是种什么的？”
“玉米和紫米，老品种的。”
“紫米？我看看。”那人放下手冲壶，走过来。
李昂打开一袋让他看。那人抓了一把，凑近闻了闻，又捏了几粒放嘴里嚼。“这个颜色好，不是染的吧？市场上有的紫米是染的，洗的时候水是黑的，米本身颜色不对。”他嚼了几下，眯着眼品了品。
“不是，就是这个色。你回去洗了就知道，水是紫红的，不是黑的。米本身黑紫，泡水以后水会变色，但米颜色不变。”
“多少钱一斤？”
“十五。”
“不贵。给我来两斤。”那人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过来。
李昂拿袋子装了，放在小秤上称。秤是旧的，铁皮的，秤盘磨花了，但准。他用了好几年了，两斤刚好，不多不少。他把袋子递过去，收了钱，这是他今天的第一笔收入。三十块钱，票子新，折起来有响声，他揣进兜里。
旁边又来了几个人，看见玉米，问能不能尝尝。李昂拿了一根，掰成几段，分给他们。玉米是早上煮的，还温，甜味浓。几个人吃了，眼睛都亮了。
“好吃，甜的，糯的，给我来十根。”
“我也要五根。”
“你这玉米比超市的好吃多了，明年还种不种？种了我还来买。”
人慢慢多起来了，李昂有点手忙脚乱。他一个人装袋、收钱、找零，忙不过来。有个人给了五十块钱要买二十根玉米，他算错了账，多找了十块，人家也没吭声，拿了玉米就走了。苏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帮他装袋收钱。
“你不是在忙吗？”李昂问。
“我那边没什么事，过来帮你。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你算账又慢，找零都找不明白。”苏清鸢手脚麻利，装袋、递货、找零，一气呵成。她还帮李昂招呼客人，跟人家介绍紫米的吃法。“紫米煮粥最好，不用放糖，它自己就是甜的。放点红枣、枸杞，更好吃。煮饭也行，掺在白米里，好看又营养。”
李昂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把玉米一根一根递给顾客。苏清鸢收钱找零，两个人配合着，队伍消得快了。忙了一阵，人少了，李昂才歇了口气。他靠在桌子边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苏清鸢也歇了口气，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喝了，水凉，从喉咙凉到胃里，舒服。他拧上盖子，看着摊子前面来来往往的人，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苏清鸢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用手拢了拢。体育场的喇叭响了一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李昂把水瓶放在桌上，弯腰整理了一下紫米袋子。袋子歪了，他扶正，拍了拍，又站直了。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发暖，地上的人影子短了一截，缩在脚底下。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停下来看玉米，有人问两句走了，有人尝了买了，有人尝了不买。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忙一阵闲一阵，闲的时候他蹲在摊位后面看手机，没信号，又揣回兜里。苏清鸢在旁边跟隔壁摊子的人聊天，聊的是茶叶的品种和加工工艺，他听不太懂，也没听。太阳慢慢往头顶移，光线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穿着短袖站着。苏清鸢跟人聊完了，走回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顶草帽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帽檐压低了，遮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