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艾自御帐辞别归来,一路行来,晚风卷着戈壁寒沙扑在衣上,那股无形如利刃穿心的寒意始终未散。方才殿上君臣言语周旋、刘昞暗藏机锋的神色、帝王话里话外不着痕迹的试探,串联起那封截获的无名密信,其中关节他已然全然看透。
待谢艾辞别后,李暠便问刘昞还有什么顾虑之处。刘昞向李暠献计,可故意写一封密信假借内奸身份送到谢艾手上,看谢艾作何反应,便能分辨他到底是忠是奸。李暠有些犹豫,他担心谢艾要是忠心不二,这样的手段去试探他,恐伤了谢艾的心。
可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洗清谢艾的嫌疑,李暠也只好照准了。刘昞心想,干脆就来个以假乱真,他提上笔,仍然在一张纸条上写上:“演戏三分即可”的字样,他派亲兵假装内奸借机把信送给谢艾。
谢艾收到信件后,拆开信一看,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在预料之中。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他是通晓权谋诡计的,一眼便辨出那封“演戏三分即可”的密信绝非北凉真迹。信中无落款、无称谓、行文潦草刻意,分明是有心人刻意伪造,今日李暠假意商议弃守酒泉、退回敦煌,又令刘昞旁敲侧击,这套试探之法,再加上这次收到的信件,定然出自刘昞手笔。
谢艾不愿揣着满腹猜忌度日,君臣隔阂一日不除,边关、朝堂便一日难安。若是一味回避,任由疑心日积月累,他日谗言再生,再难分辨清白。思忖已定,他不待第二日,当即整顿衣袍,独自折返御帐求见。
内侍入内通传时,李暠正与刘昞对坐灯下,低声商议如何继续暗中观测谢艾举动。听闻谢艾去而复返,二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眼底各藏心绪。
“宣。”李暠沉声吩咐。
谢艾大步踏入帐中,未等帝王开口问询,径直躬身一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皇上,臣此番折返,是有一桩心腹隐情,要当面禀明,消解君臣之间的隔阂。”
李暠端坐在龙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伪造密信,面上不动声色:“谢卿刚退下,何以匆匆复来?有话但讲无妨。”
一旁刘昞垂立侧旁,心中暗惊——谢艾心思通透至此,竟已然察觉今日殿中乃是刻意试探。
谢艾抬眸,目光坦荡,直视李暠,缓缓开口:“臣方才在殿中,见皇上言语反常,刘先生句句暗藏提点,便猜到军中截获了一封可疑密信,陛下心中已然对臣生出疑虑。今日以撤军迁都之事试探于臣,此计,应是刘先生所献。”
一语戳破实情,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刘昞不得不上前半步,拱手致歉:“先生聪慧过人,一点蛛丝马迹便尽数看破。臣见那密信疑点重重,无凭无据,既不能就此定罪,又恐皇上日夜难安,无奈之下才想出试探之计,并无构陷先生之心,只为辨明真假。”
谢艾微微颔首,并无半分怨怼,反倒转向李暠,语气恳切沉重:“皇上,那封密信乃是北凉韩昌刻意伪造的离间之计,绝非臣与沮渠蒙逊私通的凭证。臣为皇上布设迷魂阵,当日阵中尸骸遍野,北凉三万铁骑死伤殆尽,韩昌自身心神失守险些丧命,皆是实打实的血战,何来‘演戏三分’一说?”
他上前一步,条理清晰拆解信中破绽:“若臣真与北凉暗通款曲,密信必会留有双方知晓的暗记,或是署名、或是隐秘代号,绝不会空空寥寥九字,不留半点身份痕迹。韩昌败退之后心生怨毒,知晓臣新近立功、深得陛下倚重,便想出这般无据可查的阴招,只需一纸空文,便能在你我君臣之间种下嫌隙。”
“刘先生献计以国策试探臣,是怕臣心怀异志,误了西凉基业,这份谨慎,臣能够理解。只是君臣相疑,乃是国之大忌。如今新都初定,北凉、南凉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倘若陛下心中始终存着一层隔阂,日后调兵遣将、谋划边防,难免束手束脚,正中外敌下怀。”
言至此处,谢艾深深躬身,语气一片赤诚:“臣一介布衣,蒙皇上破格重用,才有机会施展薄谋,守护河西百姓。自出山之日起,所思所谋,无一不是为稳固西凉疆土。今日主动前来,不为争辩委屈,只求剖明本心,愿皇上放下猜忌,莫要中了敌人的离间圈套。”
李暠望着眼前坦荡无隐的谢艾,指尖捏着那封轻飘飘的密信,心中重重震动。他方才还暗自揣度谢艾功高难驭,可对方非但没有遮掩回避,反倒主动看破试探、主动前来剖白忠心,条理分明地拆穿敌人毒计,胸襟坦荡,不见半分心虚诡谲。
连日压在心头的疑云,此刻散去大半。
一旁刘昞亦上前拱手,心悦诚服:“谢公胸襟,昞自愧不如。只凭一纸伪书便疑心护国栋梁,是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君臣失和的大祸。”
李暠连忙起身,走下龙座扶起谢艾,语气满是愧疚:“是朕心智不坚,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便暗自猜忌功臣,险些寒了卿家一片赤胆忠心。多亏卿主动坦诚相告,点破韩昌的毒计,否则朕还要长久困于疑虑之中。”
谢艾直起身,眉目舒展,轻声道:“皇上能明辨是非,便是西凉之福。往后只需多加提防北凉离间手段,君臣一心,再无间隙,区区沮渠蒙逊、韩昌,不足为惧。”
烛火摇曳,先前帐内压抑冰冷的猜忌气息一扫而空。伪造密信掀起的无形风波,经谢艾主动剖白,就此暂时平息。
李暠意味深长的对刘昞感叹道:“最难的是人心啊!朕差点中了沮渠蒙逊的离间之计,损失了一位忠心的臣子啊!”
只是三人心中都清楚,百里之外的北凉大营,韩昌不会就此罢休,暗处的算计与风波,远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