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阵中乱象滔天。
北凉三万铁骑自相践踏,死伤枕藉,精锐尽废。李密银甲驰骤,单骑凿穿数道北凉兵线,刀锋所至无有一合之敌,硬生生将沮渠蒙逊的中军外围杀得溃不成军。
沮渠蒙逊立于高岗,眼见大势已去。
军阵迷失、士卒惊惶、铁骑报废,更要命的是心腹大将韩昌伫立乱军之中,双目空洞、神思错乱,任凭亲兵拖拽呵斥,依旧一动不动,如同丢了三魂七魄。
军心彻底崩碎,再战必全军覆没。
沮渠蒙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中怒意滔天,却不得不接受败局。他望着阵中那道所向披靡的银甲身影,眼底满是忌惮与阴狠,沉声嘶吼:“鸣金!撤兵!”
苍凉的金铁声穿透漫天风沙,残存的北凉残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奔逃出迷魂阵的笼罩范围。一路丢旗弃甲,尸骸遍野,昔日汹汹来犯的北伐大军,最终狼狈退守百里之外,再无半分进犯之力。
河西旷野之上,风沙渐息,硝烟缓缓散去。
西凉大军整阵而出,旌旗重归整齐,士气高昂震天。
銮驾之前,李暠登高俯瞰满地敌军残骸,看着阵中收刃勒马、满身征尘却身姿挺拔的李密,龙颜大悦。
此役危在旦夕,迁都空档国力空虚,若无谢艾奇阵稳大局,若无李密悍勇破敌挫锐,酒泉新都必遭兵祸,西凉基业险些倾覆。二人皆是护国大功。
李暠当即降旨,厚赏谢艾金银良田,重礼旌表其济世奇才。
随后目光落于李密身上,声音洪亮,传遍三军:“侍卫李密,临危请战,勇冠三军,于乱阵之中摧敌锋芒、安定军心,护我銮驾、保我河西,战功赫赫,忠勇可嘉!今破格擢升,封御前带刀将军,随侍帝侧,掌宿卫精锐,参议军防之事!”
一语落定,三军哗然,随即齐齐跪拜山呼。
少年从御前侍卫一跃成为御前带刀将军,位列武将清流,随驾伴身、手握兵权,乃是无上荣宠。
李密勒马跪地,甲胄铿锵,神色恭谨却不改铮铮傲骨:“臣李密,谢主隆恩!此生必尽忠西凉,护佑河山,万死不辞!”
夕阳铺洒沙场,银甲染金,少年将军之名,自此响彻西凉军营。
然而百里之外的北凉驻营,阴霾沉沉,杀机暗生。
败退之后的韩昌,已然渐渐从先前的失神错乱中回过神来。
只是那数年追猎、求而不得、一朝重逢的执念,早已深深刻入骨髓,化作彻骨的阴戾与不甘。他伫立帐中,面色青白交替,眼底再无半分沙场悍将的锐气,只剩深沉算计。
他忘不了今日阵中所见——李密神威盖世,得君王破格重封,一朝青云直上。
更忘不了自己多年昼夜追剿,费尽心力,最终反倒成全了对手,让昔日逃猎之敌,成了西凉炙手可热的新贵。
嫉妒、不甘、恨意与执念交织,让韩昌心中生出一条歹毒的反间毒计。
他深知,谢艾一介布衣奇才,骤然出山立盖世奇功,又得君王信赖,本就极易招致朝堂猜忌。新帝初定迁都,最忌惮的便是权臣隐结、臣功盖主、虚实难辨。
若能让李暠疑心谢艾与北凉暗通款曲,此战皆是演戏作局,便可一举毁掉谢艾的君臣信任,离间西凉文臣武将,更能顺势打压扶摇直上的李密,报今日阵前之辱、多年追猎之恨。
夜色沉沉,韩昌唤来心腹死士,低声授计。
他亲笔写下一封密信,字迹轻淡隐晦,通篇只有短短一句,字字藏毒,句句诛心:
“局势已定,演戏三分即可,切莫真损精锐。”
信中无称谓、无落款、无来历,暧昧朦胧,极尽留白。
随后,韩昌特意调拨一小队北凉轻骑,佯装溃败散兵,故意闯入西凉边境防线,不突围、不厮杀,只刻意暴露行踪,让这封密信被西凉斥候当场截获。
一切皆做得恰到好处,看似是慌乱败退中不慎遗失的军中信件,实则是精心布设的杀局。
西凉斥候查获密信,不敢耽搁,火速呈递御前,送至李暠案前。
龙案之上,烛火摇曳。
李暠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短短九字之上,神色骤然凝滞。
演戏三分即可。
短短一句话,歧义万千、细思极恐。
方才惊天动地、死伤无数的家国危局,在这封密信口中,竟成了一场点到为止、无需真打的戏码?
一旁新晋封将的李密尚且不知祸水将至,依旧肃立殿中,恪守职守。
唯有暗处的风影,已然悄然涌动。
一场针对谢艾、离间君臣、拆解西凉肱骨的无形杀局,自此悄然开启。
李暠召来刘昞,将截获密信之事告诉刘昞,刘昞听罢,瞬间觉得不寒而栗。
刘昞对李暠分析:谢艾如真是演戏三分,大军将面临灭顶之灾,若冤枉了谢艾,对皇上您来说,也是大祸。不妨使用一计,来试探谢艾虚实。
李暠依计而行,召来谢艾,刘昞在侧陪侍。
面对谢艾,李暠疑心重重,他望着谢艾仔细端详。谢艾觉得李暠神态反常,不知原因。再看刘昞眼神闪躲,其中必有蹊跷。
“谢卿,与北凉大军大战,我军虽然捷报频传,然朕甚觉疲态,朕有意退回敦煌,迁都之事暂时搁置,特召卿前来,请教一二。”李暠说完,谢艾觉得奇怪,如今战局有利,皇上突然要撤军回敦煌,让他不解。
他思考了一阵,然后忐忑的说道:“皇上,臣觉得甚为不妥,如今撤军回都,相当于断己双臂,日后要想重振旗鼓,难上加难。”
李暠与刘昞相对而视,眼神里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刘昞略微点了点头,李暠便领会其意。
“朕差点。”李暠话一出口,刘昞打断插话道:“皇上,谢大人所言句句乃忠言,退守之策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说道“从长计议”四字刘昞故意加重了语气,李暠从话语中领会到了刘昞的话外之意。
一封密信本无事,君臣之间难相信。
谢艾敏锐的神经感觉到李暠只言片语的后面一定另有隐情,紧接着,李暠并没有跟他商讨要紧的事务,只是对他一片赞扬的言语。
当他回头要退下的时候,感觉到有一把利剑正中他的后心,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