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解没说话,走到宿舍里侧一个靠近窗户、采光通风都不错的下铺前。
这个位置不靠门,不挨窗户,相对安静独立,通常是班里老兵或者资深兵喜欢的铺位。
他放下行李袋,拉开拉链,先拿出部队配发的制式褥子,抖开,平整地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然后是床单,四角抻平,压入褥子下。
接着是军被,打开,对折,再对折,开始叠豆腐块。
他的手指稳定有力,捏线,掐角,整理棱边,动作不算特别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到位,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熟练。
不到五分钟,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足以放进新兵连教科书当示范的豆腐块,便静静地矗立在铺位中央。
谢解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被子,拂去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转过身。
正好,对上了梁辉的目光。
梁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书写,正看着他。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叠被子的全过程,以及他此刻完成内务后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
年轻班长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探究——好奇,审视,惊讶于对方动作的老练。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梁辉似乎没料到谢解会突然看过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尴尬。
他迅速调整表情,对着谢解,努力想扯出一个自然的、属于班长的、带着认可和鼓励的笑容,但效果有点生硬。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
“……谢……”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发出了,却卡住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和搜索。
名单上明明有名字,刚才吴连长点名时也喊过……是谢什么来着?
谢……解?
对,谢解。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动作老练、完全不像新兵,甚至感觉比自己还大一点的,直呼其名似乎有点……
别扭。
叫“同志”?
太正式。
叫“小谢”?
好像也不对味。
他这短暂的卡壳和细微的尴尬,被谢解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解看着梁辉那副努力回忆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王昊天那家伙平时插科打诨、惯会给人起外号捉弄人的德行。
于是,在梁辉还没组织好语言的时候,谢解已经一脸淡定地、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主动开口,清晰地说道:
“你喊我‘谢板长’就可以了。”
“板长”。
两个字,发音与“班长”几乎一模一样,只在细微的语调上有极难察觉的差异。
这是王昊天当年在特种大队时,捉弄新兵、或者跟关系极好的战友开玩笑时。
经常用来谐音假冒“班长”的戏称,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恶作剧意味。
梁辉:“……?”
他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谢板长”三个字的瞬间,经历了一场极其短暂的凝固。
嘴角那丝勉力维持的微笑弧度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映出“你他妈在逗我?”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谢……谢板长???”
他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语调因为荒谬而微微上扬。
随即,他像是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或者对方在跟他开一个极其蹩脚的玩笑。
“那个,班……谢解同志,”
梁辉迅速找回了自己作为班长的语气和姿态,腰杆挺直了些,脸上的尴尬被一种认真和“我懂规矩”的表情取代。
他看着谢解,语速平稳但清晰地说道:
“我今年是第三年兵,刚转一期。”
“你是二次入伍的,入伍时间……肯定比我早。”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谢解:
“我喊你一声班长是应该的,你不用拿‘板长’这种称呼来……”
“嗯,来忽悠我。”
“部队里的规矩,我懂。”
“你以前是老兵,是骨干,这我看得出来。”
“到了班里,我们互相学习,互相配合。”
“在训练和生活上,我会尽到班长的责任,但也欢迎你这位老班长多指点。”
“所以,”
梁辉语气郑重,甚至带着点“我看穿你了”的意味,结束了这番他自认为得体、不卑不亢的回应:
“以后在班里,我就叫你谢班长。你看行吗?”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没离开谢解的脸,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
捕捉到一丝被“识破”玩笑后的窘迫,或者对他这番“懂事”回应的认可。
然而,谢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完他这番话,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
“行,你随意。”
“你这么对‘板长’这两个字这么敏感?”
“难不成去年王昊天忽悠过你?给你忽悠瘸了?”
梁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道:
“谢班长!你怎么知道王排长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立刻意识到背后议论上级。
尤其是议论那位以玩心重著称的王排长——似乎不太妥当。
谢解倒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你说就行了。”
“我和王昊天是同年兵,他什么尿性我还是很清楚的,没事就喜欢忽悠人,逗人玩。”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那份熟稔让梁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去年怎么对你了?跟我讲讲?”
谢解往前挪了半步,在旁边的空床板上坐下,那姿态完全从“新兵”切换成了“老班长”听后辈讲古的语气。
辈分和亲近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回头我想办法帮你出出气。”
梁辉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
“倒也没什么,出气就不用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道:
“谢班长,我是一营一连一班的老兵嘛,去年我是上等兵来着,当时也是旅里面安排,让我负责带一个月刚下连的新兵。”
“那批新兵里就有王昊天王排——哦,那时候他还是王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