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些装死的新兵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靠在墙边、胸口炸开巨大“血花”的挺拔身影。
谢排长……他……
也阵亡了?
那个如同战神般,一个人对抗十几个特种老兵,差点完成惊天逆转的怪物……
最终还是……
倒下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新兵们心中蔓延。
有震撼,有惋惜,有敬畏,也有一丝“原来特种作战旅的老兵这么可怕”的凛然。
“嘟——!!嘟—嘟—嘟——!!!”
代表演练结束的急促哨声,再次从厂房四周的扬声器中炸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吴亮那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满意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演练结束。”
“全体人员,清理装备,准备带回。。”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撞在生锈的金属和混凝土上,带着空旷的回音。
地上那些阵亡已久、早已放弃挣扎的新兵们,如同听到了大赦令。
一个个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舒了口气,但依旧没人敢立刻动弹,只是僵硬地躺着、靠着,直到……
“哐当——!”
那扇沉重的、从外面被铁销别住的锈蚀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吴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早已摘掉了防毒面具。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显示他刚才也并非全然的旁观。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摘了面具的老兵,都是一期士官,脸上还残留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憋闷。
他们的目光快速扫过厂房内狼藉的现场。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墙壁和设备上炸开的、触目惊心的各色颜料,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烟雾尘埃,以及……
那个靠在远处混凝土墙边、胸口炸开巨大猩红“伤口”、此刻正缓缓将手中步枪枪口朝下、退出弹匣的身影。
吴亮的视线在谢解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迅速被掩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都别躺尸了!起来!”
“演练结束了!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把你们这身‘皮’脱利索了,枪械、弹匣、装备,全部原地放置,会有专人回收!”
“然后,按原队列,滚出去集合!”
“动作快!磨蹭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立刻如同牧羊犬般冲了进来,开始毫不客气地驱赶地上那些还处于懵懂和脱力状态的新兵。
“起来起来!别装死了!”
“听见没有?演练完了!赶紧脱装备!”
“你!枪放这儿!对,就放地上!”
“你!防化服脱了!面具摘了!动作麻利点!”
“快快快!出去集合!别堵在门口!”
吆喝声、催促声、装备卸除的“窸窣”声、以及新兵们因为脱力或后怕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让刚刚结束“生死搏杀”的厂房,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撤离现场。
谢解沉默地执行着指令。
他先是将那支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的95-1式步枪的保险关上。
动作平稳地退出空弹匣,然后将枪和弹匣分开,轻轻放在脚边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接着,他伸手,有些费力地拉开了厚重防化服胸前的拉链。
那个猩红的“弹孔”正好在拉链上方,颜料已经有些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一块。
粘稠的颜料让他拉开时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他三两下将沉重的防化服从身上褪下,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作训服。
然后是防毒面具。他抓住面具边缘,用力一扯,橡胶密封条离开皮肤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视线豁然开朗,虽然厂房内光线依旧昏暗,但比隔着那层淡绿模糊的镜片要清晰太多。
他随手将面具挂在脖子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被老兵们驱赶着、踉跄走向门口的新兵队伍。
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视线投向了厂房最高处——
那个被厚重阴影完全笼罩的通风管道后方。
他看的方位极其精确,正是那记终结了他、刁钻、精准、时机妙到毫巅的暗枪射来的位置。
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仿佛在确认某个猜测。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迈着和周围那些狼狈新兵截然不同的、依旧平稳的步伐。
随着人流,走出了那扇洞开的、仿佛怪兽巨口的锈蚀铁门。
厂房外,傍晚的天光已经黯淡,深紫色的暮霭笼罩着这片废弃厂区。
冷风一吹,身上被汗水湿透的作训服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凉,让许多新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胳膊。
吴亮已经站在外面空地上,背对着厂房,正在对几个提前出来、负责收拢装备的保障兵低声交代着什么。
新兵们被驱赶到一起,勉强重新列队,但队形歪歪扭扭,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后怕、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
不少人脸上、脖子上、手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颜料,花花绿绿。
配上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显得既狼狈又有些滑稽。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厂房内。
等到最后一个新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铁门重新被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厂房高处的阴影里,才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道穿着同样墨绿色防化服、但此刻动作明显透着松懈和疲惫的身影。
从不同的钢架平台、横梁后方、管道缝隙间站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没急着下去,而是纷纷伸手,抓住了脸上的防毒面具,用力扯了下来。
“哈——!憋死老子了!”
“咳咳……这催泪瓦斯……劲还挺大……”
“妈的,一身汗……”
抱怨声、咳嗽声、长吁短叹声在空旷的厂房高处响起。
带着一种任务结束后的松弛,但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憋屈和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