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锋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变幻不定。
他死死盯着王昊天那副平静收枪、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侧脸。
又回想起去年自己误以为他就是个普通新兵，结果还给下马威的事情……
现在想来……
赵铁锋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自己去年……
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敢去招惹这种怪物？
这分明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杀戮兵器！
是旅里当成宝贝疙瘩供着的兵王！
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小心思，在对方眼里，恐怕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吧？
怪不得……
怪不得后来自己被教育得那么惨……
巨大的后怕和庆幸，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赵铁锋。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和王昊天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一道天堑。
那不仅仅是军事素质的差距，更是境界、眼界和底蕴的全面碾压。
王昊天没有理会全场的沸腾与震撼。
他验枪完毕，将手枪插回枪套。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同样静静看着他的谢解。
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慵懒和挑衅意味的弧度，眉毛轻轻一挑。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到你了，老谢。”
“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到底被那些地方，磨成了什么样子。”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随着王昊天这惊世骇俗的表演，彻底转移到了谢解肩上。
全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始终平静的身影。
谢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随着这口吸气明显起伏了一下。
仿佛要将肺叶里最后一丝因王昊天那惊世表演而激起的震撼，乃至是某种久违的战栗，连同靶场微凉的空气一同吸纳、沉淀下去。
一股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愫，此刻如同深埋地下的岩浆。
被王昊天那“四秒二一”的炸雷成绩，硬生生地撬开了封存的岩层，翻涌着，灼热地，浮现在他心头。
压力。
真实的，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硝烟味和六年时空交错感的——压力。
他都快记不清，上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名为“压力”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是在猎鹰突击队，参与那次代号模糊、目标诡谲、全程在敌我识别边缘游走的重大任务前夕？
是在蛟龙的海上渗透突击演练，面对未知洋流和复杂水文，担任第一突破手的瞬间？
还是在雷神的高空跳伞后遇到特情，身体尚在失重与高速下坠的眩晕中，就必须做出精准射击判断的生死毫厘之间？
或许都有。
但那些压力，更多来自任务本身，来自环境，来自瞬息万变的战场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而像现在这样，纯粹源于一个人，源于一场约定俗成的较量，源于对“可能会输”这个结果本身产生的、清晰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紧迫感……
真的，太久违了。
这出现的压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或慌乱，反而像一根烧红的引信。
嗤啦一声，瞬间将他胸腔里沉寂了许久的、属于最纯粹战士的那股子血性，轰然点燃！
冰冷的血液仿佛开始加速奔流，指尖传来细微的、跃跃欲试的麻痒感，连呼吸都带上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韵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十米的距离，与那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挑衅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身影——王昊天，再次对撞。
“不愧是你啊，王昊天。”
谢解在心里，无声地，却重重地砸下这几个字。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个极小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压力？
真好。
有压力，才有意思。
有压力，才能逼出真正的、连自己都可能遗忘的极限。
王昊天的射击天赋，用百万里挑一来形容，都算谦虚了。
至少，是谢解迄今为止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天赋最高、枪感最妖孽的一个。
那家伙对弹道、对枪支、对击发时机的理解，仿佛镌刻在基因里，是真正为射击而生的那种怪物。
六年前如此，六年后，即便空档一年，那份底蕴和重新唤醒后的锋芒，依旧恐怖如斯。
而他谢解呢？
他的天赋或许不如王昊天那般妖孽，但也绝对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这六年走过的路，太特殊，太淬炼。
猎鹰的实战化反恐射击，是把精度和本能逼到极限。
蛟龙的复杂环境应用射击，考验的是适应与多变。
雷神的极端条件与快速接敌射击，磨砺的是稳定与果决。
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对射击技艺的重新锻造和维度拓展。
天赋的不足，被海量的、近乎残酷的专项训练和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应用”所弥补、甚至超越。
后天的努力，加上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将他的枪法。
同样推向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连他自己都时常觉得“似乎还能再快一点、再准一点”的恐怖地步。
现在，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是天赋碾压努力，还是努力追平乃至反超天赋？
是王昊天宝刀未老，还是谢解青出于蓝？
答案，就在接下来这决定“洗脚权”归属的几秒钟里。
谢解不再多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放空。
将脑海中关于王昊天成绩的震撼、关于压力的兴奋、关于过往经历的纷杂念头，如同掸去灰尘般，轻轻拂去。
呼吸变得绵长、深沉，心跳的鼓点逐渐与某种内在的韵律同步。
外界的声音——新兵们压抑的惊呼、老兵们粗重的喘息、远处移动靶轨道的嘎吱声。
甚至风吹过草叶的细微声响——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最终化为一片纯粹背景音里的白噪。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手中步枪冰凉的触感，子弹压入弹匣后沉甸甸的分量，腰侧手枪套皮革的质感。
以及远处那五十米外静止的半身靶，和两百米外匀速横移的模糊影子。
身心合一，人枪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