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刚因为其他班被带走而升起的一丝“或许我们也能换班长”的侥幸火苗,被彻底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被命运遗弃的冰冷认知:
完了。
他们没被选走。
他们还要留在这个“加强排”的核心圈子里。
他们还要继续面对谢解,面对赵铁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们的苦日子,还远远没有到头。
甚至,因为其他班的脱离,他们可能会承受谢解更加专注的“关照”……
想到这里,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新兵,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训练场上的阳光依旧炽烈,但这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铁锋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新兵面前彻底崩溃。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混乱痛苦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下这群同样惶惶不安的新兵。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但还是努力发出了口令:
“一……一班!注意!集中精神!”
“我们……继续训练!”
“听我口令!军姿准备!抬头,挺胸,收腹……”
他的口令失去了之前的力道和节奏,带着一种强撑的虚浮。
新兵们在他的指挥下,勉强摆出军姿,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飘忽不定,心思早已不在训练上。
训练场上的队列训练仍在继续,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空气里的燥热却并未消散多少。
树荫下,王昊天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观察姿态,抱着胳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自己手下这支刚刚接手、尚显混乱的连队。
他没有急着走近,没有介入,只是远远地看着,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需要细细琢磨的复杂器械。
课间休息的哨声短促响起,紧绷了近一个小时的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
大口喘着粗气,抓紧这宝贵的十分钟恢复体力。各班级散在训练场各处,气氛稍微松弛。
就在这休息的间隙,连队里两个挂着士官军衔的老兵,眼神交换了几下。
脸上带着一种打探消息的急切和刻意套近乎的笑容,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溜达到了李大蛋所带的二班休息区域附近。
李大蛋正拧开水壶灌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那两个老兵瞅准机会,凑了上来,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其中一个更是熟练地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动作隐蔽地往李大蛋手里塞,嘴里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巴结:
“班长,辛苦了辛苦了!”
“这大热天的,带新兵不容易!来,抽根烟,解解乏!”
另一个也赶紧接话,目光还不住地往远处树荫下王昊天的方向瞟,话里有话:
“就是就是!班长,你们这从特战旅过来的,就是不一样!”
“一看这气势,这带兵的手法,啧,专业!”
“那个……班长,跟您打听个事儿呗?”
递烟的老兵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某种迫不及待:
“咱们这新来的王连长……是什么来头啊?”
“看着可真年轻!少尉就当连长了?”
“还是在咱这种……”
“嗯,有点特殊情况的连队?”
他们盘算得很好,连长那边气场太强,不好直接打听。
但从他手下带来的兵这里套话,无疑是条捷径。
又是递烟又是奉承,先把关系拉近,再慢慢套出他们想知道的信息。
尤其是这位新连长对谢解的态度,以及他有没有背景,是不是真能镇住那个无法无天的谢解。
然而,他们打错了算盘。
李大蛋甚至没看那包递到眼前的烟,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渍。
脸上那副憨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耿直和不容错辨的疏离。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肯定:
“不好意思,班长,我不抽烟。”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个表情僵住的老兵,随手把水壶盖子拧紧,挂回腰间。
然后转过身,直接面向自己班里那几个坐在地上、正偷偷往这边瞧的新兵。
用他那口带着乡音的腔调,语气如常地开始问:
“咋样?刚才那组定位摆臂,手臂酸不酸?”
“脚底下还稳不稳?都活动活动,别僵着了。”
他居然……
就这么无视了他们!
两个老兵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随即涨得通红。
他们可是士官!
是老兵!
这个李大蛋,不过是个上等兵!
就算是从特战旅来的,就算现在代行班长职责,居然敢这么不给他们面子?
连话都懒得接,直接把他们晾在一边,转头去跟新兵蛋子说话了?
一股被轻视、甚至羞辱的怒火“腾”地窜上心头。
其中那个递烟的老兵眼睛一瞪,腮帮子鼓了鼓,看样子就想发作。
但他旁边那个稍微清醒点的,赶紧用胳膊肘隐蔽地碰了他一下,眼神朝远处树荫下那个挺拔的身影瞥了瞥。
又忌惮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同样穿着特战迷彩、正看向这边的张虎和老李。
妈的……
特战旅来的……
还不止一个……
连长都是特战旅的……
这股火气,硬生生被理智和对特战二字的隐约畏惧给压了回去。
那老兵恨恨地瞪了李大蛋的后脑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低不可闻却充满怨气的咒骂:
“操……吊上等兵牛逼什么……不就会点三脚猫功夫……”
“给脸不要脸……”
两人悻悻地收回烟,灰头土脸地转身走了,背影都透着憋屈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李大蛋仿佛没听见那些骂骂咧咧,依旧在跟自己的新兵说着训练要点。
早在连部听王哥提起这些老兵爱嚼舌根的毛病时,他心里就有数了。
跟这些人有什么好聊的?
除了打听消息、搬弄是非,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李大蛋是实在,但不是傻。
时间在口令声、喘息声和某些角落压抑的议论声中缓缓流逝。
夕阳的余晖开始给训练场铺上一层金红,下午的训练接近尾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树荫下、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王昊天,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