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二个星期,天暖了。
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一丁点一丁点的,像绿豆。王旭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那些嫩芽,今天比昨天多了几个,明天又比今天多了几个。过了一周,嫩芽变成了嫩叶,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春天的风吹过来,嫩叶在枝头轻轻地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院子里的雪彻底化了,露出了水泥地面。地上还湿着,一块一块的水渍,像地图。大伯把堆在墙根的落叶扫走了,扫成一堆,用铁锹铲进垃圾桶。落叶烂了一个冬天,黑乎乎的,粘在一起,一铲就碎,像烂泥。王旭站在旁边看,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酸酸的,不太好闻。垃圾桶装满了,大伯盖上盖子,拍了拍手,把铁锹靠在墙上。
“春天来了。”他说。
“嗯。”王旭说。
“一年之计在于春。”
“什么意思?”
“春天要计划好一年的活。不然到了秋天该收成的时候,什么都没种。”
“我们也没地种。”
大伯愣了一下。“也是。没地种。”
他想了想,又说:“学习也一样。春天要用功,不然期末考不好。”
王旭没说话。他不知道学习跟春天有什么关系。冬天也用功,秋天也用功,夏天也用功。跟春天没关系。
三月中旬,大伯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以前在部队的战友打来的,好久没联系了。王旭在旁边写作业,听不太清,就听到几个词——河北,煤矿,塌方。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嗯嗯嗯的,说了好一阵子。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手里夹着烟,没点。
“怎么了?”王旭问。
“吴建国那个煤矿,塌方了。”
王旭的手停了一下。“人怎么样?”
“死了几个。没说他。”
“打电话问他。”
大伯又拿起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嗯嗯嗯的,又问了几句。挂了。
“他还活着。”
王旭松了一口气。“腿呢?”
“腿没事。人没事。”
“那就好。”
大伯把打火机拿起来,点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头顶散开了,一缕一缕的。
“他说药快没了。”大伯说。
“还有多少?”
“半个月。”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死了,药厂也停产了。药断了,他的眼睛怎么办?”
“不知道。”
王旭翻开笔记本,找到吴建国的名字,后面写着“不拆”。他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是先生缝的。”王旭说,“先生的念在上面。念不散,眼睛不会坏死。不用吃药,也不会有排异反应。”
“真的?”
“真的。陈小军说的。他的心脏是先生自己的,二十年没吃过药。也没事。”
“吴建国那颗呢?”
“是先生的吗?是先生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大伯想了想。“他说是先生换的。没说是不是先生自己的。”
王旭又拨了吴建国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接。
“喂?”
“我是王旭。”
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你的眼睛,是谁的?”
“什么?”
“你的那只右眼。是先生的,还是别人的?”
“不知道。先生没说过。”
“你吃药了吗?”
“吃了。一直吃。”
“如果让你不吃药,你敢吗?”
沉默。电话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很响。
“不敢。”
“为什么?”
“怕瞎。”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眼睛上有先生的念。念在,眼睛不会坏死。可以不吃药。”
“你确定?”
“陈小军的例子。他身上的心脏是先生自己的,二十年没吃过药,什么事都没有。”
沉默。很久。王旭以为他挂了。
“喂?”
“在。”
“试试?”
“试试。”
“出了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
王旭看着笔记本上那个“不拆”。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觉得,应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