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从念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纸鹤在头顶轻轻晃,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只一只的,像在飞。大伯在打呼噜,声音很大,像电锯。妈妈侧躺着,被子滑到了腰际。林生靠着墙,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王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孙德胜的女儿说药会断,先生说停产了。什么药?控制排异反应的药。那些零件——孙德胜的腿,周明的手,吴建国的眼睛——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会排斥,会肿,会疼,会发黑。药能压住排异反应,让身体接受那些零件。不吃药,零件会坏死,人会死。
先生死了,药厂也停产了。那些不拆的人,怎么办?王旭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纸鹤的影子,一只一只,在月光里轻轻晃。
第二天上午,王旭给周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从笔记本上找到的,杂货店的号码,写在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模糊,墨迹洇开了。
“喂?”周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我是王旭。”
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你的药还有吗?”
“有。”
“够吃多久?”
“半年。”
“半年之后呢?”
周明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半年之后再说。”他挂了。
王旭又给吴建国打电话。号码是煤矿的,座机,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找谁?”
“吴建国。”
“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吴建国接了。
“什么事?”
“你的药还有吗?”
“有。”
“够吃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沉默。电话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很大。
“不知道。”他挂了。
下午,王旭去了孙德胜家。电梯很快,到了17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上有一块污渍,深色的,不知道洒了什么。1702的门关着,门把手上还贴着保护膜,保护膜边角翘起来了。他按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门开了,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家居服,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的眼睛很红,像刚哭过。
“你爸呢?”
“在屋里。”
王旭走进去。孙德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发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右腿露在外面,裤管卷到膝盖。膝盖下面的缝线发红了,肿了。
“他怎么了?”王旭问。
“腿疼。昨天开始的。”
“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
王旭走近了一些。用阴阳眼看。那条腿上有一股黑气,比以前更浓了。他没见过这么浓的黑气,只在先生身上见过。腿上的皮肤发黑,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指甲也发黑了,像涂了黑色的指甲油。
“药不够了?”王旭问。
年轻女人低下头。她的手在发抖。
“药快没了。他说省着吃。一天吃一颗。以前一天吃三颗。”
“省了多久了?”
“半个月。”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排异反应加重了。可能要截肢。”
孙德胜睁开眼。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王旭,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的嘴很干,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王旭在旁边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孙德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腿肿了,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肤发亮,紧绷绷的,像要裂开。
“不知道。”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拆了吧。”
孙德胜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拆了,我就不能走了。”
“可以装假肢。”
“假肢没有腿好。”
“这条腿已经不是你的了。”
孙德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发黑的腿,看了很久。
“它跟了我二十年。”
“二十年了。够久了。”
孙德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枕头上已经有好几块湿的印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地图。
王旭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考虑考虑。”
他走出门。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以前不哭的。”她说。
王旭没说话。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空空的。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子照着他的脸,校服皱了,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