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木屐踩在花见坂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拿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只是摸一摸布料的手感,有时候会凑近了闻晒干的海苔,有时候会把风铃举到耳边轻轻摇一下,听那声音能听很久。卖团子的老妇人认出了她的脸,慌忙要行礼,她先一步扶住老妇人的手肘,笑着说,三串三彩团子,多糖霜。老妇人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去拿竹签。影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从团子摊逛到发簪摊,从发簪摊逛到风铃摊,从风铃摊逛到卖手绘明信片的小推车前,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画着鸣神大社樱花满开时节景象的明信片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买了两张,一张塞进自己袖子里,一张塞进影手里。影低头看着那张明信片,没说话,把明信片收进了衣襟内侧。
真在花见坂的每一个举动,都让影感到一种奇异的倒错感。团子是花见坂的团子,樱花是神樱树的樱花,町街还是那条町街,但真走在这条街上,却像在走一个和她的认知有微妙偏差的世界。她买完明信片,路过八重堂的展示板,看着上面那张《拜托了我的狐仙宫司》的海报,歪着头看了很久。“这个封面上的狐耳少女,画得好像神子。”影告诉她,那就是八重神子写的。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神子写轻小说?还把狐仙宫司写进去了?她的神社工作呢?”影说,她在八重堂当总编,神社的工作大多是巫女在做。真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你们这个稻妻,真是太有意思了。
但紧接着她在一家刀具店门口停住了。那是天目锻冶屋在花见坂的分店,门口挂着几把展示用的打刀和胁差,刀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真的目光在其中一把刀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天目十五,他还好吗。影说她不久前遇害了,凶手至今没有抓到。真沉默了。她把手从刀身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才说了一句,在我们的稻妻,他还在。顿了顿,又说,他的徒弟阿创也在,虽然手艺还比不上师父,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们每年锻一把新刀献给将军府,去年那把刀的刀铭叫“光风”。是阿创起的。影的脚步慢了半拍。
真似乎没有察觉,因为她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前了。那是卖烤鳗鱼串的摊子,老板是个从海祇岛迁来的年轻人,正用铁夹翻动着炭火上的鳗鱼。真买了两串,递给影一串,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这里的鳗鱼烤得比我们那边嫩。影问,你们的稻妻是什么样的。真咬着鳗鱼串,想了想,说,很大,很亮,码头上的船比这里多,有一种不用帆的船,靠涡轮驱动。温泉旅馆建在鸣神大社下面,神子在那里还开了个分店。狐斋宫没事就泡在温泉里看八重堂最新的小说。说到狐斋宫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不是现在时,是进行时,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个暂时不在场的老朋友。
影没有接话。因为狐斋宫死了五百年。真继续往下说。御舆千代在稻妻城开了个剑道馆,专门教小孩子练刀,收的学费很低。她年纪大了之后脾气反而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去花见坂和宵宫一起放烟花。虎千代,那个被深渊吞进兽腹、被斩断一角一臂、逃入山林下落不明的鬼族女将,在真的世界里,还活着。还在教小孩子练刀。影手中的鳗鱼串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在无数个日夜里,在一心净土最深的寂静中,她想过如果姐姐没死,如果狐斋宫没死,如果御舆千代没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世界里的自己会死。
真似乎说累了,在街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捶了捶小腿。她说,幕府和珊瑚宫很早以前就签了和议,海祇岛高度自治,但每年会来稻妻城参加盟约庆典。锁国令没有发生过,眼狩令也没有发生过。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都还在,但权力比以前小了很多。九条裟罗现在是大将军,统领幕府军队,但她说最大的烦恼是一斗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比武,每次都被她射趴下,然后躺在奉行所门口耍赖不走。真说,绫华和绫人还是老样子,哥哥在幕后出主意,妹妹在前面挡枪。宵宫是绫华的闺中密友,两个人经常结伴去逛祭典,被称作“白鹭公主和夏祭女王”,真还为此写过一首诗。那个绯野亭的绘马架上,她每年都会去挂一块,上面写的都是同样的话——愿稻妻永享太平。
影听到这里,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块绘马,在几天前的神樱树下,她用再寻常不过的手势将它挂了上去。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下去。枫原家在雷电五传中依旧活跃,社奉行每年都会拨款给锻刀流派做研究。她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国崩的人偶。哲平,这个影只是从心海给九条裟罗的信件中偶然瞥到过的名字,在真口中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说哲平是海祇岛驻稻妻城的联络官,每次来幕府开会都会给将军带海祇岛的特产海藻糖,还挺好吃的。还有阿瑠,那个在鹤观的迷雾中消失了不知多久的孩子,在那边只是一个喜欢写诗的中学生,上个月在八重堂的诗歌比赛中拿了三等奖。
影把所有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有的名字她太熟了,熟到每一次想起都会带出一段血淋淋的记忆;有的名字她只是听说过,但此刻才知道那人原本可以活成这样。真说累了,停下来,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风吹过樱树的枝梢。影也靠在石凳上,和她肩并肩坐着。沉默在她们之间流淌了很久。
然后影开口了。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不确定该不该问的事。“在你的世界,我是怎么死的。”真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你来找我,说坎瑞亚的灾厄必须有人去面对,这一去凶多吉少。我说那我去,你是稻妻的武力,你不能出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但从未对人朗读过的祷文,“你笑了一下,说就是因为凶多吉少,才不能让姐姐去。你说你对稻妻的未来不重要,但姐姐的须臾,是稻妻子民真正需要的东西。你让我留在稻妻,带着狐斋宫、带着千代、带着所有人继续往前走。你说你已经和摩拉克斯和巴巴托斯说好了,他们会帮稻妻重建战后秩序。你还说,你不是去赴死的,你是去替姐姐把最重的石头搬开。”
风从花见坂尽头吹过来,吹动了石凳旁边那棵老樱树的枝梢,几片花瓣落在真的膝盖上。她没有拂开。
“后来,摩拉克斯来稻妻,帮幕府设计了灾后重建的契约体系。巴巴托斯带了一整船蒙德的美酒,说是你欠他的酒钱。你要是在的话,一定会说,温迪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弧度慢慢收拢了。“我每年都在神樱树下挂绘马,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愿稻妻永享太平。还有,愿你在那边不用再替姐姐搬石头了。”
影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捏皱的鳗鱼串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