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回到蒙德的那天,是个无可挑剔的晴朗早晨。城门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吊桥横跨果酒湖,水面映着初升的太阳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蒲公英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风车吱呀吱呀地转着,广场上的鸽子照例在石板缝里找面包屑。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他站在桥头深吸一口气,把从纳塔到蒙德这段长路积在衣摆上的沙尘拍了拍,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城——先去骑士团蹭一顿早饭,再去天使的馈赠看看迪卢克有没有把他的赊账单撕掉——然后在城门口,斯万拦住了他。
斯万是西风骑士团的正门守卫,一个对骑士团手册倒背如流的刻板男人。平日里他拦住温迪只会说两件事:一是“温迪先生,请不要在城门口弹琴阻碍通行”,二是“温迪先生,代理团长让您有空去一趟骑士团”。但今天斯万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站姿笔直,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温迪,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像是排练了很久的庄重语气说道:“风带来了一些事,而事带来了你。”
温迪的脚步顿住了。他等着斯万继续往下说——解释是什么意思,或者至少补一句“欢迎回来”。但斯万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脸上带着某种沉重的期待,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包含了所有需要传达的信息。以前斯万会说“欢迎回来,温迪先生”或者“今天有没有带违禁品”,不会在城门口对他发表这种像是从某本没写完的寓言诗里摘出来的句子。
走进城门,蒙德城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石板路上有人在洒水,喷泉广场上鸽子正围着几个孩子的脚边争抢面包屑,风神像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反光。花店的芙萝拉正在整理今早新摘的塞西莉亚花,把花枝一根根插进门口的木桶里。她的动作很熟练,和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样。温迪走过去,正准备用惯常的语气说一句“今天的花很漂亮嘛,送我一朵插帽子上怎么样”——然后芙萝拉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风信子昨晚多开了一朵,”她说,声音轻柔,像是在陈述一件意义深远的事情,“而今天你就回来了。”
温迪站在花店门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理花,嘴角带着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好像在等他领悟什么。风信子多开一朵和他回来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芙萝拉以前只会说“温迪先生你要买花吗”或者“你的帽子该换一朵新的塞西莉亚花了”。
他决定先去猫尾酒馆喝一杯。不是因为嘴馋——虽然也确实是——是因为猫尾酒馆是蒙德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迪奥娜虽然嘴上永远在骂酒鬼,但她在吧台后面听到的东西比骑士团的侦察报告还快。推开猫尾酒馆的门,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下。迪奥娜正用抹布擦着吧台,猫耳朵在头上微微转动,捕捉到门铃的声响。她没有抬头。“哦,是你。”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耐烦,但接下来的话和平时完全不同——“今天不给你调酒。因为调了也没用。有用的话不用调也行。”
温迪走到吧台前,看着她的猫耳朵。迪奥娜终于抬起头来,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看着我干嘛?你难道要我猜吗?”温迪问。她能听出他的声音比平时干涩了几分。迪奥娜没有像以前那样吼他“你又赊账”,也没有骂他“酒鬼快滚”。她只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半杯牛奶推给他。“喝吧,”她说,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你不需要酒。你只需要明白你不需要酒。”
他拿着那杯牛奶,觉得自己活了两千六百年,头一次被一只猫耳少女说得哑口无言。
从酒馆出来,他在石阶上看到了葛瑞丝。葛瑞丝是西风大教堂的修女,平日里总是在教堂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有时会跟路过的行人聊聊信仰方面的事。温迪以前跟她聊过几次,内容主要是教堂的管风琴需不需要调音。此刻葛瑞丝正站在石阶下方,一只手捧着圣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到温迪从猫尾酒馆出来,正要走过去,用那种温迪熟悉的温和语气开口说话。
“温迪先生,”她说,“琴团长在找您。”温迪松了一口气,这至少是个完整的句子。然后葛瑞丝继续说——“教堂的钟每敲一下,就有一个问题在等您。而今天钟敲了太多下了。”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教堂方向走去了,留下温迪一个人站在酒馆门外的石阶上。
他决定直接去骑士团总部。不管蒙德城的人今天中了什么邪,琴总该是正常的。骑士团总部的走廊很安静,丽莎不在图书室(丽莎很少在图书室,她通常在宿舍睡觉),但他路过走廊拐角时撞见了一个人——骑兵队长凯亚正靠在墙上,单手托着下巴,独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迪做好了心理准备。“凯亚,”他先发制人,“你最近还好吗?”“好与不好之间,隔着一层冰,”凯亚慢悠悠地说,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冰的下面是什么,连冰自己也不知道。”他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温迪的肩膀。“不过我想,你应该快知道了。”然后他走了。温迪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不是在回自己的城,而是在参加一场所有人都在演他、却没给他剧本的荒诞戏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琴办公室的门。
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照例堆着半尺高的文件,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墨水已经半干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疲惫里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看到温迪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给他倒水。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回来了。”她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略微停顿,表情从方才的沉重里浮起一个微弱却真实的弧度。可是这弧度只保持了一会儿,便被接下来的一句话压了回去——“蒙德病了。而你是药,还是病根,我也不知道。”
温迪站在办公桌前面,隔着那堆半尺高的文件看着她。“琴,”他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连习惯性的嬉笑尾音都省了,“把话说清楚。”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从窗口可以看到风神像侧面的轮廓,和更远处风起地方向那一棵巨大的橡树。“三天前开始的,”她说,“一开始只是几个人,说话只说半句,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也不解释,只是看着你,好像你理所应当该懂。”她转过身来,后背靠着窗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问过芭芭拉,她说这不是疾病,不是传染,不是任何已知的元素紊乱。我让丽莎查遍了图书馆里所有关于群体性异常状态的记录,没有一条对得上。阿贝多在雪山,暂时联系不到。丽莎说——”
“丽莎说什么。”温迪问。
“丽莎说:答案不在图书馆里,在风里。”琴看着温迪,“她也变成这样了。”
温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琴把最后那句转述咽下去之后,脸上那点本就薄弱的平静终于消散了大半。她看着温迪,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现在蒙德城里还能完整说完一段话的人,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她的声音压低了,“骑士团的巡逻任务还能正常执行,但汇报工作变得极其困难。你能想象让一个只会说‘魔物来了又走了,走和来之间隔着剑’的侦察兵写书面报告是什么感受吗。”
温迪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把琴说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我先出去走走,”他说,“多听几个人说话,或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走出骑士团总部,沿着石板路向东走。路过猎鹿人餐馆的时候,莎拉正站在门口擦招牌。她看到他,停下手里的抹布,用那种蒙德人最近特有的冷静而意味深长的表情注视了他片刻。温迪知道自己今天不管走向任何一个蒙德人,都逃不掉这样的注视。他没等她开口,主动走过去,问道:“怎么了?”莎拉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今天的烤肉排卖完了,说完又补了一句——炉火还烧着,但肉已经没有了。然后她收起抹布,转身回了餐馆。
温迪继续往前走。城门口的铁匠瓦格纳正站在熔炉前,手里握着一把刚淬完火的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往常瓦格纳看到他只会说“让开别挡着风箱”或者“你那把琴的弦该换了”,但今天瓦格纳把剑翻了个面,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脊,剑身发出悠长的金属颤音。“听见了吗,”瓦格纳说,“铁知道它为什么断,但它不说。”温迪站在熔炉前没有接话,只是视线从那把剑的剑刃一直滑到剑柄,然后绕开熔炉走了。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瓦格纳敲击剑脊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三下,然后归于沉寂。
他去了教堂。芭芭拉正在圣坛前整理蜡烛,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洒下来,她的侧脸在蓝金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让他稍微安心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明亮。她把最后一根蜡烛摆正,然后走到他面前。“温迪先生。”她说,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琴团长在等你,但她等的不只是你。教堂的蜡烛烧完了还会有人再点上,但如果风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完微微一笑,收回手,回到圣坛前继续整理蜡烛。
温迪从教堂里出来,看见可莉正蹲在禁闭室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史莱姆。火史莱姆旁边还有三个更小的圆球,大概是炸弹。“可莉。”温迪走过去蹲下来。可莉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但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直接炫耀自己又炸了鱼,“温迪哥哥!”她站起来把粉笔往口袋里一揣,“可莉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嘟嘟可和风说话。风说了一个秘密,但嘟嘟可不告诉可莉。因为秘密太重了。”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就跟着琴走了。温迪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火史莱姆。粉笔画的火星从火史莱姆头顶喷出来,每一道都是直线。可莉以前只会说“温迪哥哥你要陪可莉炸鱼吗”或者“可莉被关禁闭了呜”。现在她说风有秘密,嘟嘟可不说,因为秘密太重了。连嘟嘟可都学会了说话只说半句。
他站起来,走出骑士团侧门。
半个时辰后,他坐在风神像的掌心里。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将全城染成一片暗金色。广场上卖水果的摊贩昆恩正在收摊,把木箱一只只叠起来搬上推车。搬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用一种心满意足的声音大声说:“今天最后一只箱子也比第一只箱子重。”温迪低头看着那个卖水果的摊贩,想问他还剩下什么没有卖完。但这个念头只是轻微一起便随即沉了下去。他靠回风神像的手指上,慢慢叹了口气。蒙德病了,而他是药还是病根,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