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是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上一次的记忆停留在那座无名荒岛——雷暴云在远处翻滚,雨水打在碎石滩上,他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浮木,然后意识就断了。现在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昏暗的石壁、潮湿的天花板、以及几盏冷光灯惨白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元素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想动,动不了。他的四肢被某种特制的元素锁链固定在冰冷的石台上,锁链上刻着抑制人偶核心能量的符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外衣已经被剥去了,胸口的核心舱门敞开着,里面的能量导管被一根根抽出来,像被解剖的蛇一样垂在体腔两侧。有人在改造他的躯体。不是修复,是改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关节被重新组装过,能量回路的走向被强行更改,原本用于战斗的雷元素导流系统被一根根拆除,替换成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低效到近乎羞辱的劣质回路。
“醒了?”那个声音从他头顶的方向传来。流浪者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散兵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能量校准钳,钳尖上还沾着几滴从他核心中渗出的淡紫色电解液。他把校准钳在指间转了个圈,那动作和流浪者还是散兵时期惯用的手势一模一样。
“我花了不少心思。”散兵用一种展览的语气说道,“毕竟,你虽然废,但好歹也是雷电将军亲手做的。躯体素质摆在那里,不好好利用就太可惜了。”他弯下腰,和流浪者对视。紫色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愉悦——像是一个手艺人在欣赏自己还没完成的作品。“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新用途?”
流浪者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声音。散兵很满意这个反应,直起身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穿着愚人众制式工作服的技工从阴影里走出,推着一台笨重的设备。那台设备的主体是一个足够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的陶瓷容器,瓷壁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接口,底部有排污管道,外部连接着一套简陋的元素除臭装置。流浪者盯着那台设备,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须弥城正在重建,公共设施是刚需,也该为这座接纳我的城市做点贡献。”散兵轻快地说,“就用你的核心——那枚雷电将军亲手造的核心——来给这套净化系统供能。够用,省电,还环保。”他歪了歪头,用校准钳敲了敲流浪者裸露在外的核心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个去处挺适合你。你不是一直想被人需要吗?现在你每天都会被人需要。”他直起身,收起校准钳,最后看了流浪者一眼。“好好享受吧。我先去给纳西妲大人泡茶了。”
技工们一拥而上。
改造持续了很久。流浪者感觉不到时间。痛觉是持续的,没有间隙。他的四肢被重新折叠,以反关节的角度固定在陶瓷容器内部。躯干被塞进容器核心的凹槽里,胸腔的核心被直接连接到净化系统的能量输入端。每一次有人打开水阀,水流就会冲刷过他赤裸的躯干,带走的污秽浸透他重新组装的能量回路,然后从底部的排污管排出去。他不能动。他不能说话。他只能睁着眼睛,在昏暗的便池内部,看着那盏惨白的冷光灯日复一日地亮着。
起初还有一些细微的技术调整。技工们偶尔会来,打开外盖,用工具在他的核心上做些测试,记录数据,合上盖子离开。他们彼此交谈时会说“这个比之前那套好用”,会说“草神大人在会议上提了公共卫生设施的重要性”,会说“这家伙还挺扛得住的”。他们从不跟他说话。他们用钳子和螺丝刀跟他交流。
后来连技工也不来了。只剩下使用者。教令院的学者,大巴扎的商贩,冒险家协会的成员——那些他曾经打过招呼、帮过忙、一起战斗过的人。他们走进来,解决需求,然后离开。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对着什么。没有人知道须弥城新建的这座公共厕所里,这个位置最好的小便池里,塞着一个曾经和他们并肩站在正机之神脚下共同战斗的人。他们不知道每次冲水时水流冲刷过的不仅是陶瓷内壁,还有一架被折叠成扭曲形态的人偶躯干。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偶尔抱怨水冲得太猛溅到裤腿上、被醉汉吐得一塌糊涂、被孩子在池边留下手印的便池深处,有一双睁着的眼睛。
那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睁着眼睛。他的眼睑被改造过了,无法闭合。他只能看着。每一天,不同的人,不同的鞋,不同的裤腿,不同的腰带扣。有人动作粗鲁,有人匆忙,有人边打电话边解决。有人注意到池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光泽,低头看了一眼,嘀咕一句“这也该清理了”,然后拉上拉链离开。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听见教令院的人在排队时闲聊。“草神大人最近带那个新来的散兵去禅那园了。”“听说散兵帮因论派修好了虚空终端的残留问题,阿塔斯贤者夸了他一下午。”“上次在剧场看到散兵给妮露献花,还挺有礼貌的。”“流浪者?你说之前那个?好像离开须弥了,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散兵在这,也没必要找他了吧。”
他听着这些话。每一句都透过陶瓷壁传进他的耳膜,在他的胸腔里那个被改造成水泵的核心周围反复回响。他想笑。笑不出来。他的面部肌肉也被改造过了。他只能睁着眼睛,在每一次冲水声响起时,在每一次尿水从身上流过时,在每一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对着他放水后转身离开时,保持同一个表情,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无法闭眼的、永恒的凝视。
散兵偶尔会来。不是来使用这个设施——他是来巡查的。他会站在便池前,低头看着便池深处那双睁着的眼睛,然后微微弯起嘴角,用很小的声音说几句话。这些话只有便池里的人能听见。“今天纳西妲大人夸我了。”他低声说,“她说我很努力,比当初的阿帽学得还快。”他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阿帽是谁?哦,就是你吧。她说的就是你。”他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流浪者躺在便池深处,睁着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他在外面看到的日常——卖水果的摊贩对他笑,修女在教堂台阶上向他道谢,小孩子在喷泉广场扯他的裤腿,告诉他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那是蒙德。蒙德之后他回了须弥,纳西妲推他的耳垂叫他起床,窗台上须弥蔷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她叫他阿帽。那是他的名字。是她给的。现在这个名字被用在散兵身上了。那不是他的名字了。他什么名字都没有了。他只有这个便池。
后来有一天,一个醉汉在半夜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对着他吐了很久。醉汉吐完之后靠在墙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看了看便池的方向:“这家伙看着也真可怜,一天到晚被人用来用去的。”他拉了拉裤腰,走了。门在身后弹上的响声在空荡的厕所里回荡了很久。便池深处没有回应。
后来的每一天,须弥城的太阳照常升起。净善宫里纳西妲照常泡茶,散兵照常帮她浇窗台上的须弥蔷薇,教令院照常开课,剧场照常排练。那些在正机之战中死去的人被刻在纪念碑上,碑文里没有法尔伽的名字。因为法尔伽不是须弥人。因为他的死没有被统计进须弥的阵亡名单。因为统计名单的人手里拿到的原始名单里就没有他。因为原始名单是谁写的?是散兵写的。纳西妲看了就签了。签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都核对过了吗”,散兵说“核对过了”。她没有再问。法尔伽的名字就这样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就像他本人从正机之神的炮口白光里消失一样,干净,彻底,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提。
只有便池里那双睁着的眼睛记得。便池深处,流浪者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那盏惨白的冷光灯。冲水声响起来。水流冲刷过他赤裸的、扭曲的、被重新组装过的躯体,沿着能量导管与排泄管之间的缝隙流下去,汇入排污管道。他听着那些水流的声音。他听着那些他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人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听着这一切,睁着眼睛。他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在乎。他只是一条狗。一条被做成了便池的、还会被醉汉可怜一下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