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今大唐中兴,天下初定。”
“然藩镇之弊、赋税之乱、吏治之腐,皆为社稷隐患。”
“臣恳请陛下,推行革新,以固大唐根基。”
殿中骤然安静。
李炎从御座上微微倾身,看着阶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昨夜桑维翰没有当场应允,他以为今日要自己亲口提了。
没想到这个背了七年骂名的老臣,经过一夜思量,竟主动披挂上阵。
他沉声道:“讲。”
桑维翰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展开,高声奏报。
“其一,废藩镇,改官制。”
“罢天下节度使建制,尽撤节镇军权、财权、人事权。”
“诸州皆设知州、通判,知州掌民政赋税,通判监察弹纠,官吏由吏部除授,三年一迁,杜绝世袭割据。”
“原节度使尽数入中枢授闲职,不得再掌地方。”
丹墀东列最后一排,几个远藩派来的代使脸色骤变。
入朝节帅们的班列中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杜重威攥紧了袍袖。
“其二,整赋税,安民生。”
“推行摊丁入亩,将天下丁税并入田赋,按田亩多少征税,废除苛捐杂税,减轻无田贫民负担。”
“同时颁令官绅一体纳粮,无论王公勋贵、文官武将、乡绅士族,皆需按田亩缴纳赋税,不得豁免,以充国库。”
御阶下的寂静被一阵极低的嗡嗡声打破。
那是数十名官员同时收紧了喉咙却不敢出声,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泄出的声响。
这一条,割的是满朝文武自己身上的肉。
“其三,肃吏治,绝贪腐。”
“实行火耗归公,各州征收赋税时,所产生的火、鼠、水耗,统一由朝廷核定数额,纳入国库管理。”
“严禁地方官吏私加火耗、中饱私囊。”
“凡贪墨火、鼠、水耗、私征赋税者,从严治罪,抄家流放。”
桑维翰念完最后一条,将奏章合拢,双手高举过顶,再次伏地叩首。
“此三策,可解藩镇之祸、赋税之弊、吏治之腐。”
“臣桑维翰,恳请陛下圣裁。”
殿中彻底沸腾了。
南方诸国使臣面面相觑,他们今日在崇元殿上,先是目睹了天子斥回鹘、拒契丹、定西征之国策。
又眼睁睁看着这位白发老臣抛出了三把刀。
这火耗归公在南唐不过刚刚有人提起,这边却在朝堂上直接公布为法条。
大唐不光仗打得狠,连整肃吏治都动得这般快。
桑维翰奏毕,伏地不起。白发苍苍的头颅抵在冰冷的丹墀砖上,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碑石。
崇元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窃窃私语如同秋风掠过麦田,在百官班列中蔓延开来。
三大革新:废藩镇、均赋税、肃吏治。
每一刀都砍在最粗最硬的根上。
砍的是节度使的兵权,砍的是世家勋贵的田产,砍的是地方官吏的私囊。
这三刀下去,殿中至少有一半人的身家性命会受到影响。
杜重威第一个出班。
这位成德军节度使方才目睹刘知远自请卸任,面色已阴晴不定了许久。
他在班列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袖,大步走到御阶之下。
他在御阶下站定,撩袍跪倒,叩首行礼。
“臣,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有言奏陈。”
“陛下,藩镇戍边多年,北御契丹,西防党项,非有私兵不足以应敌。”
“若骤然废除节度使,尽撤军权,恐边防空虚、蕃部作乱。”
“且原节帅麾下将士,多为世代私兵,父子相承,与节帅同气连枝。”
“若仓促拆分,编入禁军,恐生兵变。”
“臣不敢抗旨,但恳请陛下暂缓废节度之策,徐徐图之。”
他说得委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成德镇三万将士的分量。
说完便叩首不起。
丹墀东列的几个远藩代使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跃跃欲试,但终究没有人敢跟风出班。
李炎端坐御座,面如止水。
他没有回应杜重威,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现任礼部尚书豆卢革从文官班列中踱步而出。
他出身范阳豆卢氏,世代衣冠,自后唐同光年间入仕,历经三朝,是朝中世家清流的代表人物。
他身量颀长,面容清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捧着玉笏,步履从容不迫。
他在御阶下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有一言。官绅士族,乃朝廷根基。”
“世代辅佐天子,弦歌不辍,文脉不绝。”
“若行官绅一体纳粮,士族与平民同科纳税,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再者,摊丁入亩虽能减轻贫民负担,却会损害士族田产利益。”
“士人读书做官,本就为朝廷效力,若连田产之利都保不住,如何安心出仕?”
“还请陛下酌情修改赋税之策。”
吏部侍郎卢文纪紧随其后,出班附和。”
“他是范阳卢氏,论门第比豆卢革还硬三分,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豆卢尚书所言极是。”
“士族子弟读书做官,本就为社稷鞠躬尽瘁。”
“若与平民一体纳粮,有失体面,也不利于招揽天下人才。”
“陛下不以士族为贵,谁还来替朝廷守这万里河山?还请陛下三思。”
两人话音刚落,河南观察使王溥从地方文官队列中快步走出。
他在御阶下躬身一揖,开口禀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敢不言。”
“火耗乃地方征收赋税之常例,各地银两熔铸损耗不同,一州有一州之数,一县有一县之法。”
“若统一归公,地方官吏难以统筹调度。”
“再者,朝廷给地方官吏的俸禄有限,若无火耗补益,地方政务运转恐难维系。”
“臣恳请陛下暂缓火耗归公之策,先派员查核各地实情,再行定夺。”
反对之声已起。
杜重威立在武将班列前,面色凝重却不说话。
豆卢革和卢文纪并肩而立,身后几个世家出身的文官蠢蠢欲动。
王溥退到一侧,目光悄悄扫过殿中诸臣,想看看还有谁会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更多的官员则是垂手而立,既不附议也不反驳。
李炎仍旧没有回应。
他转向文官之首,开口问道:“冯令公,你怎么看?”
冯道持笏出班。
他在百官的注视下缓步走到御阶之前,先朝御座深施一礼,然后转身面朝文武百官。
殿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老臣身上。
豆卢革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冯道是文臣之首,历来主张持重稳妥,他应该会站在世家这一边。
杜重威也看着他,心中暗自盘算。
王溥则微微攥紧了袍袖,他听说冯道在地方政务上向来主张给地方留有余地,或许火耗的事还有商量余地。
“陛下圣明。臣不敢妄议圣裁,仅以数朝见闻,陈肺腑之言。”
冯道的声音苍老而稳当,“桑相公所奏三策,皆是对症之药。”
“当今大唐中兴,藩镇割据之弊未除,赋税紊乱、吏治不清,若不革新,恐难固根基、安万民。”
“此乃长远之计。桑相公一片赤诚,可昭日月。”
豆卢革的脸色变了变。
冯道话锋一转,语气放缓,目光扫过杜重威、豆卢革、卢文纪、王溥等人:
“然,诸卿所忧,亦非无因。”
“藩镇百年割据,兵权早已深入骨髓,骤然废除,恐有边患之虞、兵变之险。”
“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触及天下勋贵、士族、官吏之利,若操之过急,恐生怨怼,动摇朝堂安稳。”
“摊丁入亩,虽利贫民,却需统筹户籍、核查田亩,耗时费力,需徐徐图之。”
杜重威的神色这才松了半寸。豆卢革微微颔首。
卢文纪捋了捋胡须。
王溥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侥幸。
“然而……”冯道再次开口,语调陡然加重,“臣以为,陛下推行革新,乃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不可废止。”
“但需刚柔并济、循序渐进。”